他俯身替庄杳掖好被角,本想收手,却忽然顿住。
她的手从被褥里滑了出来,半张在枕侧,掌心有一道极细的伤痕,刚结痂不久。
他自然是瞧见了,于是他愣住了几息,过了良久后她把手掖回被里,动作比往常更轻。
待他走后,庄杳骤然睁眼。
剩下的,是他离去后的余温,以及仍微微有些燥热的呼吸。
庄杳怔怔坐着,不知道过了多久,才缓缓直起身。
就在此时——案上的铜镜轻轻震动。
光纹如蛇般沿着镜沿爬开。
庄杳眼神一冷,她抬手,指尖敲在镜边。
“阿栖。”
那是族老的声音。
她垂眸,轻声:“族老。”
那语调柔顺,却完全不是刚才对云怀忱的那种柔。这是猎手归位后的平静。
镜中沉声问:“岱渊宗的事事,如何了?”
庄杳侧坐在案前,“第一步已经稳妥。云怀忱被众人猜疑,岱渊内部显然有内斗。”
老轻笑,带着几分得意的寒气:“很好。他失势之后,你下手也容易。”
庄杳沉默了半息,才轻声道:“他……他承诺我了。”
镜中人一顿。
她抬眼,神色淡淡:“他说若我愿嫁他,便不再求飞升。”
镜里静了很久,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讥笑:“承诺这种东西,他说你便信?凡修最会说的,就是这种话。他一血气方刚的少年人,偶尔冲动一时,什么温情话都说得出。你还能当真?”
庄杳觉得族老的话像石缝里渗出的水一样冷,听后没什么反应。
族老继续压着她:“阿栖,你若靠自己压制妖息根本压不了多久。镇息丹于我们而言更不是易得之物,你若再拖下去,被岱渊的人发现你的身份,这下场……你自己知道。”
庄杳抬起眼:“族老的意思是,现在便要我动手?”
“自然。”族老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,“你尽快杀了云怀忱,早些回族中,你兄长还有小孩子们都想你了。”
族老似是察觉到她的沉默,声音越发冷硬:“别忘了你是谁,更别忘了你为什么来岱渊。”
“可天姬有令,”庄杳轻道,“让我先稳住他……云怀忱是可信的。他若真不求飞升,我们与他的冲突也未必不能缓。”
族老嗤笑:“光凭他说一句空口无凭的甜话你也信?”
她垂眸,没有打算和族老提及心命之印。
那印记跳动的温度此刻就在她耳畔,像替她拒绝了所有谎言。
族老冷声道:“你别忘了,天姬虽护着你,但她身上终究流淌着一半仙族帝脉的血,她的筹谋不等于我等的未来。”
族老笑了笑:“阿栖,你近八百岁了,死在你手中的凡人男子更是无数……”
“别忘了你天生是为杀而生的。”
光灭。
铜镜恢复沉寂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庄杳坐在案前,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。她忽然轻笑了一声,“我是谁吗……?”
她靠在椅背,眼神沉静又晦暗,当初分明是他们求着她来的。如今,族老已不再奉迎,连天姬之令都不管不顾了。
倒是显得……自然。
因为从一开始,他们求的就不是她的意愿。
庄杳缓缓合上眼。
讽刺的是,此刻她反倒觉着若真让云怀忱成了仙,他那样的人恐怕也不会偏颇岱渊,也不会与妖族为敌。
他像一束光。
身为持剑者,剑锋也不会随意落在无辜的人身上。
……
大婚将近,岱渊主峰处处挂了红,为数不多的喜气掩不住修者的肃杀,却在松筠院里被柔和得仿若身处尘世。
每晚,云怀忱都会来。
他的灵息温稳,一层一层地覆在她眼上。还记得当初,云怀忱的灵力会和她的本源反噬,当场让她躁动不适。可如今,那种冲突开始消散,甚至……
她能清晰感到是他的灵息在替她排开暗伤、温养眼识。
这家伙可是找着了什么门道?
仿佛她这因不可抗力而失去的视识只能被他治好。
那样的巧合,叫她心惊。
也是在这些夜里,她的世界一点点亮起来——从模糊轮廓,到能看见烛火的形状,再到逐渐能看清他的影。
一晚他收了术,替她抹去眼角的药气,告知她,赶巧到了大婚那日,她的视觉就能恢复的同寻常人无异。
他说的语气很笃定,笃定得像他相信她的人生从此只会更光亮。
于是她竟隐隐开始期待,期待云怀忱是她恢复视识后见到的第一个人。
可随着镇息丹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