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他说出这些话的代价,导致庄杳心口的所有缠结在一瞬间全数绷断。
他不知道,他口中的“因果”,是她亲手写下的。
他更不知道,她曾看着同族被折磨、看着妖崽被剥皮抽筋、看着哀鸣穿透骨髓,
是怀着怎样的恨,怎样的痛,怎样的血泪去杀的庄林簌。
他顿了顿,是极缓慢的一个呼吸:“我只愿你……不要替他背罪。”
少女努力忍着泪,胸腔狠狠一缩。杀意涌上来,爱意也涌上来。
两股力量交缠着在她心头撕扯。
她被拉扯得快要窒息。
她恨他身为凡修。
恨他身上沾着妖族的血债。
恨他所守的道,是建立在同族尸骸上的。
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,在她最恨、最痛的记忆翻涌上来时,
说出了最不可能从凡人口中听到的、最接近真理的话。
怪不得她会会落入困局。
怪不得……
杀意和爱意,会在她体内打得势均力敌。
云怀忱偏过头看她。只见她眼中却有一层湿意,在风里亮晶晶的。
云怀忱还以为她会怒,会怨怪他的坦诚。
哪知少女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,强作轻快地转开话题:“昭止哥哥。成亲那日,女子是要佩耳环的。”
云怀忱怔了怔,显然没反应过来她为何忽然提起这茬:“嗯?”
庄杳垂眸笑了笑,语气软糯:“可我没有耳洞。”
她说得认真,眉眼微垂,语气里带着一点羞赧与小心,“你带我回去穿一个,好不好?”
云怀忱望着她,愣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:“好。”
风从山脚升起,卷走了香火最后一缕青烟。
……
夜色渐沉,松筠院内灯火温柔。
屋中一炉清香燃着,竹影从窗外投进来。桌上摆着净水、灵针与药粉,炭火明灭。
庄杳坐在榻前,鬓发半散,几缕发丝贴在颈侧,白瓷般的耳垂在灯下泛着微光。她侧身看着云怀忱忙碌的背影——那人卷着衣袖,在炭火边烘针。一双手指节修长,像玉。
她静静地望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哥哥可是第一次给别人穿耳吗?”
他抬眸,眼里浮着一点笑意:“第一次。”
“那你可知穿耳的意义?”她语气低软,带着一点调笑的味道。
他微怔:“是女孩家的成年礼之一。”
“可不止。”她凑近一点,嗓音几乎化在呼吸里,“女子穿耳,是为挂相思。有人为誓,有人为心。”
她侧过脸,将耳垂轻轻拂开,露出那一小片白净。
云怀忱喉结轻轻一动,眼神有一瞬间的晦暗。
火光将针尖映得发亮,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会疼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那哥哥轻些。”她回道。
针尖一点,细微的凉意掠过皮肤,她轻轻一颤。那痛并不深,却像一缕电流,从耳垂直窜到心尖。
他呼吸一滞,指腹无意识地在她耳后轻抚,低声呢喃:“别动。”
她几乎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,一点一点渗进皮肤。空气静得只剩烛焰跳动的声音。
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亲密,不像寻常仪式,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隐秘的缠绕。
穿耳本的确是女子的成年礼,象征着从此心有所系,耳为人留。
有人说,替人穿耳者,若非至亲,便是至爱。
第109章 旧梦(二十一)
针离开的时候她还在出神。
云怀忱低声道:“好了。”
“这么快便好了?”她回头看他, 唇角弯起:“你不若叫我一声。”
他怔了怔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低声应道:“杳杳。”
她脸微烫, 屋内灯火跳动, 耳垂仍隐隐作痛:“我有话想问你。”
庄杳拨着耳边的发, 眼睛半垂着, 像是无意, 却像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的试探。
她轻轻开口, “你日后是要成仙的人。”
云怀忱动作一顿。
她抬眼看他,声音乍听轻飘,却藏着一点酸涩:“成了仙……是不是就像凡间说的那样,会忘情、断念、不顾旧事?”
“而我……我不过是个……与你逢场作戏的凡女子。”
“等哪一天你心境圆满、飞升在即,是不是随时都能转身就走?”
她的语气轻盈, 像开玩笑, “说不定到时候,你连我叫什么都要想一想,还爱上了天上的漂亮仙子, 我就成了那位被仙君丢在凡间、不值一提的妻子。”
闻言,云怀忱怔了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