各部头领,聚在中军帐,或坐或蹲,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。
"闯王死了……"
"咱们……咱们咋办?"
"散了吧……各奔前程……"
"散?"
李过拍案,满脸横肉乱颤。
"咱们散了,朝廷逐个击破,一个都活不了!"
"那……那咋办?"
"推举新主!"
顾君恩站出来,山羊胡在颤抖,三角眼里闪着精光。
"高闯王虽去,''''闯''''字不可灭。咱们需要一个新的''''闯王'''',带领咱们,继续''''均田免赋''''!"
"谁?"
众人七嘴八舌。
"李过?"
"张麻子?"
"王通喜?"
"李自成?"
"李自成?"
李过冷笑,刀疤像一条蜈蚣在蠕动。
"他乳臭未干,凭啥?"
"凭这个。"
帐帘,被掀开。
陆昭从帐后走出,手中捧着高迎祥的"闯"字大旗。
黑底红字,被血浸透,像一面被岁月浸透的布。
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刀。
"凭高闯王临终托孤。"
他顿了顿。
"凭''''均田免赋''''的民心。"
他再顿。
"凭在座各位的性命——"
他声音提高,像一声炸雷。
"没有自成,你们能活到今天?"
大帐,安静了。
像坟墓里的安静。
"车厢峡突围,"
陆昭缓缓说。
"谁断后?"
他指向李自成。
"他。身中七箭,死战不退。你们呢?躲在壕沟里,爬暗道,逃命。"
他转向李过。
"李头领,你当时在哪儿?"
李过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黑水峪之战,"
陆昭继续。
"谁主张不救?"
他指向自己。
"我。我陆昭,背了不义之名,让自成上位,让你们活命。你们呢?哭天喊地,要救高迎祥,要送死。"
他环视众人,目光如铁。
"反对的,现在可以走。留下的,听令行事。我陆昭,说到做到。"
李过张了张嘴,最终坐下。
像一团被戳破的皮球。
……
李自成接过"闯"字大旗时,手在抖。
那旗,很重。
像一座山。
像高迎祥的命。
像陆昭的不义之名。
他看着陆昭。
看着这个为他背负一切的大哥。
忽然跪下。
向高迎祥灵位,也向陆昭,重重叩首。
额头砸在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
"我李自成,"
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。
"今日继承''''闯王''''之位。有生之年,不负''''均田免赋'''',不负兄弟情义,不负天下百姓!"
他顿了顿,抬头,看着陆昭。
"若违此誓,"
他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转。
"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"
陆昭转身。
泪水,终于滑落。
像两颗将坠未坠的珠子,砸在泥地上,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那个银州驿的兽医。
他是这乱世里,最孤独的棋手。
……
当夜,陆昭与李自成,登上营外山坡。
秋风料峭,繁星满天。
黄土在星光下泛着银白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坡下,是大营。
灯火如豆,牛皮帐连绵如海,像一片灰色的森林。
但今夜,有些不同。
有些帐篷里,传出了歌声。
是高迎祥的歌,粗粝,苍凉,像黄土高原上的风。
"闯王虽去,闯字不灭……"
李自成抱着"闯"字大旗,坐在陆昭身旁,像一尊铁塔。
"大哥,"
他声音发闷。
"我……我配么?"
"配。"
陆昭点头。
"为啥?"
"因为你有心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