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头上，方才还在欢呼的边军们像是被人同时掐住了脖子，一个个张着嘴，瞪着眼，脸上的笑容僵成了泥塑。
陈胜昌那柄还沾着胡虏鲜血的长刀"当啷"一声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去捡，却忘了起身，就那么半蹲着，抬头望向赵颂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"大人……"
他嗓子干涩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，"萧关驿？"
赵颂眉头一皱，不悦道：
"陈总兵有何异议？"
陈胜昌张了张嘴，终究没敢把后半句话说出口。
萧关驿。
这三个字，在这漠林镇的边军耳中，不啻于阎罗殿的催命符。
那地方地处北塞最边缘，北接大漠，南望戈壁，乃是九边重镇中最苦寒的一处驿站。
方圆百里的村寨今年遭了百年不遇的大旱，土地龟裂，庄稼枯死，井水干涸得能见底。
百姓们先是卖儿卖女，继而啃树皮、吃草根。
到如今，连草根都挖尽了，便开始吃土——
用一种叫"观音土"的白泥混着麸皮充饥，吃下去腹胀如鼓，活活撑死者不计其数。
为抢一口吃的，灾民们日日械斗，锄头对镰刀，棍棒对石块，打得头破血流、缺胳膊少腿是常事。
更骇人的是，饿疯了的人群竟成群结队冲进驿站，将驿仓抢掠一空，驿卒们阻拦不及，反被打得头破血流。
前两日传来消息，萧关驿的驿长带着手下六个驿卒，趁夜卷了官印，逃得无影无踪。
偌大一个驿站，如今只剩几间破屋和上万饿疯了的饥民。
赵颂让陆昭押送五百斤麦子去那种地方——
这哪是奖赏？
分明是借刀杀人！
那些饿红了眼的灾民，见到粮食，岂会管你是什么马医、什么官差？
他们只会像一群饿狼扑向肥羊，将陆昭连人带车撕成碎片！
边军们面面相觑，有人低下头去，有人别过脸去，有人暗暗攥紧了拳头，却无人敢出声。
赵崇那老狗勾结胡虏是死罪，可赵颂这手段，比赵崇阴毒十倍！
陆昭却似浑然不觉。
他上前一步，撩起衣袍下摆，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地，叩首道：
"卑职谢大人赏赐！"
“大人爱民如子，体恤灾民，实乃漠林镇百姓之福，大汉边陲之幸！"
声音清朗，字字恳切，仿佛真的领了什么天大的恩典。
赵颂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。
他伸手虚扶："陆马医快快请起。"
“此去萧关驿，路途遥远，需得一天一夜方能到达。”
“你娘子……"
他目光转向沈青禾，那眼神像是一条毒蛇吐着信子，缓缓缠上猎物的脖颈。
"便留在镇衙府中。"
“本巡抚的夫人贤惠端庄，最善待客，定会好生照料沈娘子，陆马医不必挂心。"
沈青禾原本站在陆昭身侧，闻言浑身一颤，下意识地抓住陆昭的衣袖，指尖发白。
"阿昭哥，我跟你一起去。"
她仰起脸，眸中水光潋滟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那淡青色的劲装被晨风吹得紧贴腰身，勾勒出纤细却倔强的曲线。
"萧关驿再远，也不过一天一夜的路。"
“我能走，我能帮你驾车，我能……"
"胡闹！"
赵颂面色一沉，声音陡然转厉：
"萧关驿是什么地方？"
“饥民遍野，盗匪横行，你一个弱女子跟去，岂不是添乱？”
“陆马医此去是办差，不是游山玩水！"
他拂袖转身，不再看沈青禾，语气却缓和了几分，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：
"沈娘子且放宽心，在本巡抚的府衙中，没人敢欺负陆马医的娘子。"
“本官的夫人吕氏，最是温良贤淑，有她在，定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。"
"大人说得是。"
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城楼阶梯处传来。
众人回首，只见两位女子正拾级而上。
为首的一位约莫四旬年纪，身着绛紫色织锦长裙，外罩一件狐皮坎肩，云鬓高挽，珠翠环绕，面容端庄秀丽，眉宇间却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。
她步履从容，每一步都像是量过尺寸，不偏不倚，正是赵颂的正室夫人吕凌蓉。
她身后半步，跟着一个年轻女子。
那女子一现身，城头上的边军们便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但见她年方十九，一身素白劲装，腰束玄色丝绦，足蹬鹿皮短靴，身形高挑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