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一手控缰,一手将身后的沈青禾紧紧揽在怀里。
少女的红嫁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"阿昭哥,王大哥他们不会有事吧?"
沈青禾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带着颤音。
陆昭伏低身子,贴着她的耳畔道:
"放心,王通喜是老兵油子,顾谦箭术精准,赵猛生和张水禾都不是莽夫。赵崇想借刀杀人,那刀未必够快。"
话虽如此,他手中的缰绳却勒得更紧。
千里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焦灼,长嘶一声,速度又快了三分。
两个时辰后,远处戈壁滩上终于出现几点昏黄的灯火。
陆昭瞳孔一缩——
那不是厮杀的火光,而是驿站寻常的灯笼。
没有喊杀声,没有血腥味,甚至连马匹的躁动都没有。
夜风送来的是……烤肉的香气?
"不对劲。"
陆昭放缓马速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把给千里黑做手术时用的短刀。
沈青禾也嗅到了空气中的肉香,紧张地攥住陆昭的衣角:
"阿昭哥,这……"
"别怕,见机行事。"
陆昭策马绕过驿站正门,从侧墙的断垣处翻入,将千里黑拴在一棵枯死的胡杨树下。
他示意沈青禾噤声,两人贴着墙根摸到正厅窗下。
窗缝里透出的景象,让陆昭愣住了——
厅堂中央摆着一口大锅,热气腾腾,肉香四溢。
王通喜正抱着一条羊腿撕咬,满嘴流油。
赵猛生举着一个粗陶碗,跟对面一个络腮胡大汉碰得叮当响。
顾谦白净的脸上泛着酒晕,正眯着眼听人吹牛。
而张水禾……
张水禾坐在上首位置,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,此刻正被一个面色黝黑的男人搂着肩膀,那男人眼眶通红,声音哽咽:
"四叔!您怎么就不早说!早知您在槐里驿,侄儿我早该去拜见!"
张水禾难得地露出笑容,拍了拍那男人的背:
"梁子,当年离家时你还是个半大小子,如今都成驿长了。好,好,有出息。"
陆昭心头一动。
张梁?
他脑中记忆碎片飞速重组——
中平元年,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,其弟张梁、张宝,号称"人公将军"、"地公将军"……
眼前这个戈壁驿站的驿长,竟是未来撼动大汉根基的张家三兄弟之一?
"咳咳。"
陆昭轻咳一声,推门而入。
厅内瞬间安静下来。
王通喜的羊腿悬在半空,赵猛生的酒碗停在唇边,张梁更是猛地站起,手按刀柄,眼中精光暴射:"何人?!"
"大哥!"
张水禾霍然起身,酒碗打翻在地都未察觉。
"您回来了?"
陆昭淡淡一笑,牵着沈青禾的手步入厅堂,"你们可真热闹呀。"
张梁狐疑地打量着陆昭,又看看张水禾:
"四叔,这位是……"
张水禾一把拽过陆昭,按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:
"梁子,这是陆昭,我结拜大哥!在槐里驿,他替我挡过刀、分过粮,没有他,四叔我早喂了野狼!"
他转头看向陆昭,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有几分得意:
"大哥,这是我侄子张梁,戈壁驿站的驿长。梁子,快叫小叔!还有这位……"
他目光落在沈青禾身上,红嫁衣尚未褪去,发髻上还簪着新婚的绒花,"这位是小婶!"
沈青禾的脸瞬间红到耳根,往陆昭身后缩了缩。
张梁愣在原地。
他虽只是边陲小吏,但张家祖上也曾阔过,骨子里有几分傲气。
要他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"小叔",着实别扭。
陆昭摆摆手:
"张驿长不必拘礼,你四叔水禾抬爱,咱们各论各的……"
"什么话!"
张水禾眼睛一瞪,"我张水禾这辈子没服过谁,就服你陆昭!”
“梁子,你叫不叫?”
“不叫,四叔我现在就收拾包袱回槐里驿,咱们叔侄情分就此了断!"
张梁苦笑,只得拱手躬身,声音洪亮却带着几分无奈:
"小叔!小婶!侄儿张梁,给您二位见礼了!"
陆昭扶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,只得受了这一礼。
沈青禾更是羞得将脸埋进陆昭后背,手指紧紧绞着他的腰带。
王通喜等人早已看呆,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