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叔报完账,低着头不敢看众人。账本上的数字就摆在那里——每年亏空两百灵石。对于现在这个只剩下老弱妇孺、蜗居在青萍山的小家族来说,这两百灵石,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没有人接话。
三叔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能说什么?灵田的产量已经到顶了,十亩下品灵田,再怎么伺候,也就那么些产出。
六叔握紧了拳头,想说什么,却被五婶按住了手。五婶冲他摇摇头——猎妖队已经够危险了,再多出去几次,怕是真要有人回不来。
七姑咬着嘴唇,眼眶发红。青萍阁的生意她最清楚,一个月二三十灵石的进项,已经是她拼了命的成果。再多?她真的做不到。
二长老坐在上首,垂着眼皮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就在这一片死寂中,三长老站了起来。
他已经七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背微微佝偻,常年炼丹让他的手指上全是烫伤的疤痕。他站起身时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老夫这些年炼丹,还算攒了点经验。”三长老的声音平和,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,“以后多紧一紧,一年再多出五十灵石的丹药,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祠堂里一阵骚动。
四叔猛地抬头:“三叔!您……”
三长老摆摆手,打断他:“老夫这把年纪了,修不修炼的无所谓。多炼几炉丹,族里就能宽裕点。就这么定了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大家都知道,三长老说的“多紧一紧”意味着什么。他已经六十多了,把全部精力扑在炼丹上,就意味着彻底放弃了修炼。
就在这时,祠堂角落里,四个苍老的身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。
那是路家四位叔祖。
为首的那位已经一百多岁了,须发皆白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裂的河床。他拄着拐杖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但腰板却挺得笔直。
大长赶紧地站起来:“兄长!你们……”
叔祖摆摆手,打断他的话。他走到祠堂中央,浑浊的老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大长老脸上。
“我们四个老不死的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却出奇地稳,“每个月还领着灵石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:“从今天起,我们那份不领了。”
“兄长!”大长老急了,“这可使不得!”
“有什么使不得的?”叔祖瞪他一眼,“我们几个行将就木的人,要灵石有什么用?吃了能长生?还是能返老还童?”
另一个叔祖接话:“我们四个加起来,一年也能省出四十多块灵石,虽然不多,但是能添一点是一点。”
第三位叔祖点头:“年轻人才是路家的将来,困难是暂时的只要我们能撑过去,路家还能崛起。”
最后一位叔祖没有说话,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。
大长老看着四位兄长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大叔祖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大长老,别这样,我们知道你这几年不容易。但是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抗。”他笑了笑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总得让我们也发挥点余热,否则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。”
大长老一把抓住他的手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叔祖抽回手,转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看他:“好好干,别让路家散在咱们这代人手里。”
四个苍老的背影,慢慢走回角落,慢慢坐下。
祠堂里,压抑的哭声终于忍不住了。
六叔猛地站起来,拳头握得咯咯响:“我多带猎妖队出去几次!一年再添五十灵石!”
七姑擦了擦眼泪,也站起来:“青萍阁那边,我再想想办法。阵法多出几套,一年……一年再添十五灵石!”
五婶咬了咬牙:“符纸那边,我也多做一些。十五灵石,我认了。”
三叔和四叔对视一眼。三叔苦笑了一下,站起身:“我和四弟没什么大本事。但我们每人每年从俸禄里能拿出十灵石。”
四叔在旁边点头,眼眶还红着,却努力挤出笑容:“对,我俩虽然没本事,但少用点灵石,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大长老看着他们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话。
二长老终于抬起眼皮,扫了众人一眼,又垂了下去,依旧没吭声。
大长老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“大长老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,不大,却很清晰。
所有人循声看去。
苏沐月站了出来。
她站在祠堂角落,一袭粗布衣裳,乌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素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双眼睛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