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它们尚在十二光年之外亮起推进火光，以零点三倍光速切向太阳系，像一群沉默的掠食者嗅到了血腥味。如今，前锋阵列已经碾过奥尔特云稀疏的外缘，抵近到距太阳不足零点九五光年的位置——对星际尺度而言，这几乎已经贴到了门槛上。
三十三年间，深空伪装膜始终朝着那个方向持续播撒著虚假的光谱。在敌方探测器接收到的图景里，蓝星轨道上应该只剩下一圈锈迹斑斑的旧时代空间站残骸，无线电频段中充斥着混乱的加密通讯与虚弱的求救信号，文明的技术水平被牢牢钉死在原子能与化学推进的蒙昧时代，和三十三年前第一次被记录到的光谱特征分毫不差。一幅精心绘制的、垂死的假象。
航迹曲线开始减速。前锋阵列在虚空中缓缓展开成松散的侦查阵型，仿佛一群终于游近猎物、却忽然放慢了尾鳍的鲨鱼，在黑暗中谨慎地围拢。
柯伊伯带深处。十颗冰质小行星在死寂中缓缓转动，表面覆盖著亿万年的霜尘，看起来与这片寒冷地带上的无数同类毫无二致。
但它们的内部已经被掏空了。
纳米虫如同一群银灰色的金属白蚁，在冰层与岩石的缝隙间无声地啃噬、繁衍、筑巢。三百公里长的发射管道在黑暗的小行星腹内一节节生长，智子贴著管道内壁做原子级焊接，将强互材料薄板熔接成完美的圆筒。重核聚变供能塔深埋在冰层之下，反应堆烧得发白，热量被导流层死死锁在星体内部，没有一缕多余的红外辐射逃逸出去。
定界城地下七层，数十名科学家躺在银灰色的沉浸舱里，后脑贴著暗红色的源质凝胶电极。他们的意识跨越了三百亿公里的虚空，手指在虚空中无意识地划动、抓握、轻点。每一次指尖的颤动，柯伊伯带黑暗深处的纳米虫群便应声爬行，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的提线木偶。
六个月。没有派出一兵一卒。十座发射器就这样在冰质小行星的腹腔里悄然成活。
每三天，一枚光粒滑出管道。
零点九五倍光速。接近光。
十几颗智子早已埋伏在敌方舰队周边，二维展开成薄膜，像一群隐形的猎手。航迹、锁定、射击诸元，直接写进光粒的量子导航核心。后方的指挥系统只负责能源配额与装填节奏，真正的火控权完全交给了前线的智子。
第一枚光粒滑出管道的瞬间，没有尾焰，没有轰鸣，只有一道近乎光速的微光无声地没入黑暗，像一根被上帝掷出的银针。
一年后。奥尔特云内侧。
敌方前锋阵列中央，一艘五公里级母舰的感测器阵列突然爆开满屏雪花。埋伏在舰体表面的智子二维展开，全频段阻塞，将所有的警报与通讯死死摁死在静电噪音里。
零点一秒后，白光贯入。
没有爆炸的闪光。强互材料装甲在零点九五倍光速的质量轰击面前直接汽化，连熔融的过程都被省略。母舰内部的气密舱室、设备、人员，在宏观层面被瞬间挤压成一道炽白的等离子射流，从舰尾喷涌而出。那艘巨舰像一只被针扎破的气球，外壳还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形状，但里面已经死了，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、滚烫的金属棺材。
第二道白光。第三道。第十道。
光粒并非同时抵达，但智子将时间间隔压缩到了极限。当敌方舰队公共频道里终于有人察觉到第一艘母舰的异常时，第四十艘战舰已经在同一瞬间内部亮起了死亡的白炽。
七分钟内，几百艘战舰被贯穿。装甲在绝对速度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纸，有些光粒甚至一发洞穿两艘战舰，等离子射流在二次膨胀中将相邻舰体的内部变成熔炉。金属残骸在真空中无声地翻滚、碰撞，撕裂的舰体间飘出大团大团凝固的血雾与蒸汽。
一些较大的残骸裂口里，飘出了几个穿着白色维生服的人形。
他们的四肢与躯干和蓝星人差不多大小，在真空中僵硬地舒展。头部没有脸，只有一块向前凸出的三角形硬壳，两侧排列著两列复眼，像某种被放大了一百倍的蚂蚱头颅。没有挣扎，没有信号，没有最后一声呼喊。他们只是安静地在虚空中翻滚著，与金属碎片一起撞向周围尚幸存的战舰，白色的维生服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刺眼，像几片被撕碎的纸。
下一秒，异变陡生。
一艘幸存战舰的表面突然亮起一层淡金色的薄膜。那薄膜像肥皂泡一样从舰体表面膨胀开来，无声地笼罩整艘战舰。一块高速飞来的残骸撞上去，没有穿透，而是被猛地弹开，在接触面瞬间汽化。那个蚂蚱头外星人和金属碎片一起，在薄膜表面撞成无声的血雾，连渣滓都没能留下。
能量护盾。
一艘，十艘，一百艘。剩余的几百艘幸存战舰几乎在同一时刻撑起了淡金色的护盾。那些被光粒贯穿的母舰残骸碎片泼洒在护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