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离母星约零点四光年。距离太阳系仍有超过三百年的航程。
母星的决议通过量子纠缠频道传到旗舰时,舰队指挥官只回了一条脑波:“收到。舰队继续执行任务。”
然后切断了与母星的资源申请通道。
第一舰队在危机纪元初年出发时,母舰上仅携带了基础工业模块。此后数年间,共同体通过技术交换提供了纳米虫种子与重核聚变民用方案。母星又陆续传来这几年最新的技术知识。舰队在深空靠捕捉小行星与陨石,完成了纳米虫的自我复制与工业升级循环。早已实现自给。
五十艘主力舰完成新引擎改造,理论极限速度百分之六十光速。舰体外壳加装自产强互材料薄板,防御等级跃升。每艘舰配备一座舰载重核聚变反应堆,能源完全自给不用像以前那种一边航线一边收集反物质。舰队正在疯狂清扫周边散落的冰质陨石与金属小行星,转化为建造材料。
母星的发动机计划与舰队无关。舰队不需要母星的资源,母星也调不动舰队的产能。两条线平行运行,互不干扰。
云天明完全融入了舰队生活。不是舰长,不是军官,只是一个“会讲故事的地球人”。他每天给船员讲地球的历史故事——韩信、勾践、农夫与蛇。
没人知道,这些船员早已是菌丝网路的节点。云天明控制的不是一艘战舰的指挥权,而是这艘舰上所有船员的认知滤镜。他们真诚地认为自己“一切正常”,真诚地向上级汇报“无异常”,真诚地把舰队最新的技术数据——曲率引擎实战参数、强互材料焊接工艺、水滴修复记录——当成“日常科研日志”存入资料库。
而这些数据,正通过菌丝网路实时流向启明星,再传回四光年外的三体地球。
今天,一份特殊文件混在传输包里。来自一个非感染的三体工程师。他主动把三体曲率引擎的完整试验记录传给了云天明。
因为“想让你把故事讲下去”。
定界城。
共同体科学家正在消化三体人谈判时交出的技术包。夸父ai比对后弹出红色警告:三体人提供的曲率核心算法中,存在两处关键参数缺失,一处能源注入时序被刻意微调。如果直接按图纸建造,曲率泡将在启动后零点三秒内坍缩。舰毁人亡。
“他们在这份公式里也埋了雷。”周默指著屏幕。
“但第一舰队的数据我们已经收到了。”陈敬之调出另一份文件——云天明传回的实战记录。
三体第一舰队在改造第四十七艘曲率舰时,曾因参数偏差导致一次小规模空间褶皱事故。事故记录里,恰好包含了那两处缺失参数的原始推导过程,以及正确的能源注入时序。
陷阱被实战数据补全。
当天深夜,共同体第一艘自研曲率试验舰“烛龙-零”在火星轨道外侧完成龙骨铺设。同时,光粒武器的理论模型通过最终验证,进入工程化阶段。
林辰看着屏幕上的两条进度条。
一条是共同体:曲率舰、光粒、智子量产,全面加速。
另一条是三体母星:发动机阵列从一座变成三座。全族工程师在脑波网路中热火朝天地讨论第五百座该建在哪里。
“让他们造。”林辰对赵卫国说,“等他们造到第五百座的时候,生产线就改不回来了。到时候他们想回头造战舰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“熔炉号”,反应堆舱旁。
云天明坐在金属台阶上,周围围着七八个三体船员。他们全反射的镜面表皮在冷光下泛著银辉,没有五官,但全都“看”着他。
今天他讲的故事是愚公移山。
“太行山和王屋山挡在门前。愚公九十岁了,决定把山挖平。邻居笑他傻,他说:我死了有儿子,儿子死了有孙子,子子孙孙无穷匮也,山不会增高,总有一天能挖平。”
船员们沉默。脑波网路中,一种从未有过的低频脉冲在缓慢扩散。那是三体人无法命名的情绪,类似“执著”,又类似“希望”。
云天明讲完,低下头。指尖在膝盖上划了一道横线,像在写字。
菌丝网路深处,他感知到了一条来自母星方向的新指令。发给舰队指挥官的:
“全族进入紧急建设周期。发动机计划为唯一优先顺序。第一舰队暂停非必要改造,就地驻防,等待后续指令。”
舰队指挥官在公共频道中回复了两个字:“收到。”
然后切断了量子纠缠频道。
曲率舰改造没有停。采矿船没有停。纳米虫集群继续吞噬著小行星,把金属和冰转化成强互材料薄板。船员们没有任何异议。在他们看来,母星的命令已经“收到”了,程序上就算配合了。至于零点四光年外的母星在干什么,与深空舰队无关。
只有云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