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望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茶田间的小路上,身体的疲惫和劳作带来的专注感,暂时压下了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酸涩与烦闷。
施肥是个力气活,一担接着一担,汗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里,也仿佛熄灭了些许心头的焦躁。
待到将茶田都施过一遍肥,日头已经偏西。
许望秋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,后院里安安静静,只有门口值守的侍卫静默地守着。
她将扁担和空箩筐放回茶坊角落,走到水井边,打了一桶清凉的井水,胡乱地洗了把脸和手臂,冲掉脸上的浮尘,随后穿过空荡荡的堂屋,来到前院。
西厢房云娘的房间,隐约飘来几声轻快的说笑。那笑声像针一样,瞬间刺破了许望秋用疲惫筑起的短暂平静。
云娘的房门虚掩着一条缝。许望秋脚步顿住,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走了过去。
等到了门口,透过那狭窄的门缝向内望去。
只见云娘端坐在梳妆台前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背对着门口。而礼玉,那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,正站在云娘身后,手里拈着一支泛着银光的簪子。
礼玉微微俯身,姿态亲昵,正要将那簪子往云娘的发髻间插去。
“平日里也不怎么梳妆,这簪子戴在我头上,怕是糟蹋了。”云娘的声音带着点惯常的温软。
“云娘过谦了。”礼玉的声音带着笑意,清泠悦耳,“你生得这般好颜色,无需脂粉堆砌。这支素簪虽简,却最衬你这般清雅气质,相得益彰。”
云娘似乎因这直白的夸赞而有些羞涩,她微微低下了头,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,如同优美的天鹅。
礼玉唇边噙着浅笑,动作轻柔地将那支银簪稳稳地插入了云娘乌黑的发间。铜镜里,两道同样纤细柔美的身影亲密地交叠在一起,画面静谧而美好。
许望秋只觉得一股酸涩冲上眼眶,灼热得生疼。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又酸又胀,几乎无法呼吸。
她猛地低下头,不敢再看那刺眼的一幕,仿佛再多看一眼,心口就要裂开。她有些狼狈地转过身,无声地逃离了那扇门,背影仓皇而落寞。
等门口那道落寞的身影远去。
房间内,一直端坐着的云娘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。她转身看向那扇虚掩的房门,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羞涩,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不安。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衣角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望秋……她看到了吗?她刚才……会不会很难过?
礼玉将云娘的反应尽收眼底,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,慢悠悠地开口:“怎么?这就心疼了?”
云娘回过神,望向礼玉,眼中却带着一丝黯淡和不确定:“说不定……望秋她……并不在意呢?”
声音轻飘飘的,带着自我怀疑的苦涩。
礼玉看着眼前这对明明两情相悦却各自纠结的“鸯鸯”,只觉得这出戏愈发有趣了。忍不住在心中暗忖:难道女子相悦,都这般百转千回,牵肠挂肚?
比那话本子里写的才子佳人还要磨人。
好不容易熬到了晚饭时分,饭桌上的气氛却不像之前那般轻快。
许望秋坐在桌边,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,对满桌精致的菜肴视若无睹,明显地兴致不高。
云娘看在眼里,只觉得心像是被针扎似的疼。她忍不住夹了一筷子许望秋平时最爱吃的清炒笋片,小心翼翼地放进她碗里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望秋,尝尝这个。”
若是往常,许望秋定会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,或者也给她夹一筷子菜。
可此刻,许望秋只是动作微顿,头也没抬,低低地道了声:“多谢。” 那声音干涩平淡,听不出任何情绪,却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云娘难受。
礼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嘴角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。她看热闹不嫌事大,亲自拿起汤勺,从面前那碗芙蓉蛤蜊汤里,盛出小碗。
然后,她将那碗汤稳稳地端到了云娘的手边,动作自然又亲昵,声音更是甜美温婉:“云娘,来,尝尝这个汤。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,最是鲜美滋补。”
云娘看着手边那碗汤,又看看礼玉眼中毫不掩饰的促狭,哪里不知道她是故意的?心里有些着急,既心疼许望秋的低落,又不好当着许望秋的面直接戳穿礼玉的把戏,只得暗暗瞪了罪魁祸首一眼,眼神里带着嗔怪和恳求,只想让这位祖宗别再添乱了。
然而,这一幕落在一直用余光关注着云娘的许望秋眼里,却完全变了味道。
那轻轻一瞪,在许望秋被醋意蒙蔽的眼里看来,分明是带着羞恼的娇嗔。是只有关系亲近之人才会有的小动作!她们之间……果然如此亲密了吗?
许望秋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