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?
    眼前丰盛的饭菜变得索然无味,她再也坐不住了,猛地扒完碗里最后几口饭,几乎是强撑着,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失控:

    “今日……有些累着了,想早些歇息。你们慢用。” 说完,她不敢看任何人,尤其是云娘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起身,快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堂屋。

    云娘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许望秋离去的背影,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帘后。她眼中充满了担忧和心疼,喃喃道:“望秋脸色不太好,像是真累着了……”

    她越想越觉得不安,忍不住又瞪了礼玉一眼,语气带着埋怨和犹豫,“这法子……真的可行吗?望秋性子最是执拗,我怕……逼得太紧,反而会适得其反……”

    她悠悠地叹了口气,浓浓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礼玉看着云娘那副魂不守舍,满心满眼都是许望秋的模样,终于也收敛了些玩笑的神色,微微颔首:“你说得对。确实不能总是巴掌,也得适当地给个甜枣……”

    她正思忖着下一步该如何“给枣”,却见云娘已然坐不住了。她站起身,眼神急切,丢下一句:“不行,我得去看看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人已像追着许望秋离去的方向跑了出去,连礼玉都来不及反应。

    偌大的堂屋,瞬间只剩下礼玉一人,对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珍馐美味。

    礼玉看着云娘消失的方向,非但不恼,反而心情大好地重新坐了下来。她拿起汤勺,慢悠悠地给自己重新盛了一碗汤,姿态优雅地小口品尝着,唇边噙着一抹满意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啧,这汤……真是越来越有滋味了。”

    后院。

    茶坊的门关着,屋内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跳动着微弱的光焰,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巨大影子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茶香,混杂着皂角的清新气息。

    许望秋整个人浸泡在宽大的木澡盆里,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的躯体,却熨帖不了心头的烦乱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,头微微后仰,靠在盆沿上,湿漉漉的长发蜿蜒贴在颈侧和盆壁上。身体是放松的,眉头却无意识地紧锁着。

    她今日是真的有些乏累。

    筋骨被沉重的草木灰担子磋磨的酸胀不已。

    但更让她疲惫的,是心口如同压着巨石的窒闷感。

    脑海中,那刺眼的一幕反复上演,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昏暗的铜镜里,礼玉俯身靠近云娘,指尖拈着银簪,插进那如瀑的青丝间,两人身影交叠,姿态亲昵得刺目。

    为什么?

    许望秋在心底无声地质问自己。

    两个女子,闺房之中,梳妆簪发,何等寻常之事?为何自己看了,心口却像被钝刀子反复切割,又酸又痛,闷得喘不过气?

    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和委屈汹涌地冲撞着她的胸腔,让她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。

    许望秋猛地吸了一口气,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,屏住呼吸,整个人倏地向下一沉。

    温热的清水瞬间没过头顶,淹没了口鼻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。短暂的窒息感带来一片空白,世界只剩下水流包裹的沉闷和自己鼓噪的心跳。

    她试图用这短暂的黑暗和窒息,来淹没心头那翻腾不休的酸涩与刺痛。

    然而,这片刻的宁静被一声沉闷的“吱呀”打破。

    那声音透过水层传来,模糊又遥远,唤醒了许望秋混乱的意识。

    院门有侍卫守着,院内皆是女眷,这茶坊平日除了她和云娘烧水,极少有人进来。而她今日心绪不宁,竟忘了反锁房门。

    一股奇异而强烈的预感涌上了许望秋的心头。

    哗啦——!

    许望秋破水而出。

    水迹顺着她的额头,眉峰和鼻梁滚落。

    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迹,顺手将湿透的长发拢至脑后,露出因皱眉而微微聚敛的眉峰和线条清晰的下颌。

    未流尽的水从额头上滑下来,一滴水悬在高耸的眉骨上摇摇欲坠。

    许望秋睁开眼,目光沉静地看向门口。

    光影模糊的门框处,站着同样僵住的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