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惊鸿沉默。
堂中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裴无咎道:“不知道?”
沉惊鸿点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没有治过城,也没有平过乱。我不知道当年有没有更好的办法。我也不敢说,如果我是你,一定能救下所有人。”
裴无咎眉眼微动。
沉惊鸿继续道: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若我真的只能牺牲那二十七人。”
“我会记得,是我牺牲了他们。”
“我不会让他们谢我。”
“也不会让他们的家人连该恨谁都忘了。”
堂中一片死寂。
姜明月看着他,眼神微微一震。裴无咎久久没有说话。
雨水从檐下滴落,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。
忽然,堂外那个抱着旧衣的老妇跪直了身子。她对着姜明月磕了一个头,又对着裴无咎磕了一个头,最后才看向沉惊鸿。
“我不懂你们说的大道理,也不知道当年若不修钟,会不会死更多人。我只知道,我儿子死了。”
“他死之前,没人问他愿不愿意。”
“他死之后,也没人让我恨。”
她抱紧旧衣。
“我不要国师偿命,也不要少帝替我哭。我只要城里那座愿碑上,写他是烧死的。”
“写他不是自己愿意死的。”
“写他娘亲当年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“写他娘亲到现在,也没说算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,太平钟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。
咚。
像裂钟被人从里面敲了一下。
沉惊鸿胸口那枚怒钉也随之一动。
地下那枚怒钉,醒得更深了。
姜明月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她眼底已经没有迟疑。
“温照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传令。”
“封愿碑。”
“愿鼎司、太平郡、铸钟旧案所有卷宗,一并封存。”
“凡入愿碑者,重查死因。”
“死于事故,写事故。死于逼迫,写逼迫。死于官失,写官失。”
她看向裴无咎。
“死于本宫失察,也写本宫失察。”
温照跪下。
“臣领命。”
裴无咎看着姜明月,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殿下这样,会伤大曜愿力。”
姜明月道:“伤就伤。”
裴无咎道:“民心会乱。”
“已经乱了。”
“殿下不怕?”
姜明月拿起照胆刀。刀锋映着雨光,也映着她冷而明亮的眼。
“怕。”
“但本宫不能因为怕,就把他们要说的话再按回去。”
她走下主位,来到堂前。外面雨声未停,百姓都在看她。
姜明月一字一句道:“太平城旧案,本宫查。愿碑错字,本宫改。太平钟若夺人心中那口气,本宫砸。”
“你们可以怨。”
“也可以怨本宫。”
“但谁若借旧案杀无辜,本宫照斩不误。”
这句话落下,堂外百姓没有欢呼,也没有跪拜。他们只是站在雨里,沉默地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有人低声哭了出来。
然后,一个声音喊:
“我家也要重查!”
“还有我!”
“我爹不是病死的!”
“我妹妹不是自愿入钟楼的!”
一张张状纸被举起。雨水打湿了纸面,却打不灭上面的字。
沉惊鸿坐在右案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洛清寒按住他的肩。
“够了。”
沉惊鸿这一次没有反驳。
他确实撑不住了。胸口那枚怒钉翻涌不止,半枚欲钉也被满城人心牵动,象两股火在他体内相撞。
他低声道:“国师还没输。”
洛清寒道:“我知道。”
裴无咎也知道。
他站在左案前,神情仍旧温润。今日这一问,他退了一步,但只退一步。
太平城百姓此刻愿意查案,是因为旧事刚被翻出来,也是因为姜明月愿意担责。可等旧案越翻越深,牵扯的人越来越多,真相一件件压下来,百姓未必还能坚持。
裴无咎看向沉惊鸿。
“沉公子,今日你让他们承认,想讨个说法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