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赞同一半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该查案,该赔,该罚,这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?”
沉惊鸿看向那名老妇。
老妇还在哭,怀中旧衣被雨水一点点打湿。
“国师说,不能让她一直被旧事拖着走。”
裴无咎道:“难道错了?”
“没错。”
沉惊鸿轻声道:“可这句话应该由她自己说。”
裴无咎眸光微动。
沉惊鸿继续道:“她若有一日觉得累了,不想再追究了,想把这件事放下,那是她的选择。”
“但别人不能在她刚想起儿子怎么死的时候,就告诉她,别再想了,别再闹了,别让自己难受。”
“她现在要的不是不难受。”
“她要的是有人承认,她儿子不该死。”
雨声落在长街上。
一时间,连百姓都安静了。
老妇怔怔抬头看着沉惊鸿。
沉惊鸿道:“难受当然不好受。”
“可有些事不翻出来说清楚,只会一直烂在心里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。
“沉公子是在劝百姓一直记着苦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是说,人会疼,不是错。”
沉惊鸿声音很轻,却清清楚楚传进雨里。
“人会愤怒,也不是错。”
“错的是有人把这些冤和恨都拿去炼愿力,最后还告诉他们,不愤怒才是好人。”
裴无咎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一点。
温照手指一紧。
姜明月眼底冷意却更深。
这一刀,沉惊鸿没有绕。
几乎是直接刺向愿鼎司。
裴无咎道:“沉公子初入大曜,对愿力恐怕有所误解。”
“那国师可以解释。”
沉惊鸿道:“我正想听。”
裴无咎缓缓道:“众生愿力,源自人心向善。人间乱世,怨恨最易生祸。若任由这股火烧下去,太平城三年前便该变成第二个北境。”
姜明月的手微不可察地握紧。
裴无咎像没看见。
“殿下当年平北境叛乱,见过百姓被逼急之后会做什么。”
“臣也见过。”
“人一旦被怒火冲昏了头,便会把邻人当仇敌,把官府当恶鬼,把秩序当枷锁。”
“他们会烧粮仓,会杀差役,会把曾经同桌吃饭的人拖到街上打死。”
“人到了那个时候,真能象沉公子说的那样,分得清谁该恨、谁该讨、谁不该伤吗?”
这话落下,街上不少人脸色变了。
因为他们昨夜确实差点动手。
有人差点砸了药铺。
有人差点杀了旧仇。
有人只是因为一句话,就险些挥刀。
裴无咎没有撒谎。
人被逼急了,确实会伤人。
这才最难办。
若他说的全是胡话,反倒好破。
沉惊鸿沉默片刻。
裴无咎道:“臣不是说愤怒是错。”
“臣只是说,这口气不能乱撒。”
“它得有地方去。”
“化怒为愿,不是夺走百姓的冤。”
“是把这些没地方去的火,放进炉里,铸成能护城的钟。”
他说得温润。
字字有理。
官署门前的百姓开始动摇。
有人低声道:“国师说得也对。”
“昨夜我差点打死隔壁阿兄。”
“我想起那些事后,真的不想活了。”
“若能不这么难受,是不是也好?”
这些声音不大,却象雨水一样渗出来。
陆照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麻烦了。”
洛清寒站在沉惊鸿身后,低声道:“他说的不是假话。”
沉惊鸿点头。
“恩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沉惊鸿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姜明月。
姜明月也看着他。
她没有帮他。
因为这是沉惊鸿和裴无咎的第一场辩论,也是太平城百姓第一次听见两种完全不同的说法。
裴无咎说,人被逼到极处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,所以这股火得有人压住。
沉惊鸿说,人受了委屈,就该先把话说出来,不能别人一句“为你好”,就把这口气收走。
沉惊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