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月站在官署门前,冷冷看着这一幕。
陆照在旁边啧了一声:“这排面,比郡守好使多了。”
没人接他的话。
因为事实如此。
裴无咎落车,先向姜明月行礼。
“臣裴无咎,见过少帝殿下。”
声音温和,不高不低,挑不出半点错。
姜明月道:“国师来得倒快。”
裴无咎起身,微微一笑:“太平城出事,殿下召臣,臣自然不敢耽搁。”
他抬眼看向官署门前那些案簿。
“只是臣没想到,殿下会让百姓冒雨递状。”
姜明月道:“国师觉得不该?”
裴无咎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看向雨中跪着的人,温声道:“诸位乡亲,雨寒路滑,先起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重,却象有一种天然的安抚力。
跪在地上的百姓慢慢起身。
有人抹了抹眼泪,也有人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裴无咎道:“昨夜太平钟裂,许多旧事一下子涌出来,诸位一时撑不住,这不是你们的错。”
一句“不是你们的错”,让不少人眼框又红了。
姜明月眼神微沉。
陆照低声道:“先说你没错,再劝你别追究。好手艺。”
温照看了他一眼。
陆照冷笑:“我夸他呢。”
温照觉得这话听着实在不象夸。
裴无咎继续道:“人受了委屈,当然会愤怒。亲人没了,该愤怒;家产被夺,该愤怒;受辱受欺,也该愤怒。诸位昨夜哭也好,骂也好,都不丢人。”
沉惊鸿看着他。
这个人说得太对了。
对到很难反驳。
裴无咎没有上来就说愤怒是错。他先承认这些人受过苦,也承认他们该哭该骂。
这比直接压制更麻烦。
因为一个人先说“我知道你苦”,再劝你别追究,听起来就没那么像坏人。
甚至还会象是在替你着想。
裴无咎走到一名老妇面前。
老妇怀里抱着一件旧衣,昨夜哭了一整夜,此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。
裴无咎弯下腰。
“老人家,您为何递状?”
老妇哽咽道:“我儿子三年前修钟死了。”
裴无咎轻声问:“昨夜想起来,很难受吧?”
老妇眼泪一下掉了下来。
“难受。”
“恨吗?”
“恨。”
“恨谁?”
老妇张了张嘴。
她想说恨郡守,恨监工,也恨那些说她儿子为太平而死的人。
可话到嘴边,只剩下一声哽咽。
“不知道。”
裴无咎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所以您想了一夜,也哭了一夜,可到头来,连该找谁讨说法都不知道。”
老妇哭得更厉害。
裴无咎道:“人被逼到这一步,就很容易伤到自己,也伤到别人。”
他没有看姜明月。
却让所有人都听见。
“愤怒能让人想起自己受过的委屈,也会让人一想起来就撑不住。”
“若有人能替您查清旧案,让您儿子名正,让该赔的人赔,该罚的人罚,也让您以后不用日日夜夜被这件事拖着走。”
“您愿意吗?”
老妇愣住。
“能吗?”
裴无咎温和道:“若殿下愿查,臣愿助查。”
姜明月冷笑。
“国师倒会替本宫安排。”
裴无咎转身,神色躬敬。
“臣不敢。”
“臣只是觉得,查案可以,翻旧帐也可以。但不能让满城百姓刚醒过来,就被这些旧事拖得连日子都过不下去。”
他说着,看向沉惊鸿。
“沉公子以为呢?”
一瞬间,所有目光都落到沉惊鸿身上。
沉惊鸿站在雨里。
白色外袍被雨雾沾湿,整个人越发显得清瘦。
裴无咎第一次看见他。
眸光停了一瞬。
很短,短到几乎没人发现。
但沉惊鸿发现了。
那一瞬间,裴无咎眼底没有惊艳,也没有欲,只有一种很深的审视。
象在看一件终于摆上棋盘的旧物。
沉惊鸿道:“国师说得很有道理。”
陆照看了他一眼。
姜明月也看向他。
裴无咎笑了笑。
“沉公子赞同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