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,官署收状三百七十二份。
第二日一早,队伍不但没少,反而排到了两条街外。有些人原本只是来看热闹,可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自己也有话要说。
有个卖油郎站在队伍里,排到一半又想走。
陆照靠在墙边,冷声道:“想走就走,没人拦你。”
卖油郎脸色涨红:“我不是怕。”
陆照懒洋洋道:“我也没说你怕。”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觉得,也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卖油郎沉默很久。
“我媳妇三年前难产死了。”
陆照本来没什么表情,听到这里,眉头微微一动。
卖油郎低声道:“稳婆来晚了。不是她不来,是她被城西王家叫走了。”
“王家有人生孩子?”
“不是。”卖油郎手指攥紧衣摆,“王家小少爷摔了一跤,哭闹不止,非要稳婆过去哄。”
陆照脸色冷了下来。
卖油郎继续道:“我那时候恨得不行。后来太平钟响了几次,我就觉得,可能都是命。王家给了银子,我还去谢过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蹲下身,双手抱住头。
“我谢什么啊?”
“我媳妇死了,孩子也没保住。”
“我到底谢什么啊……”
陆照看着他。
平时嘴最毒的人,此刻却没有骂。
他只是抬脚,踢了踢卖油郎旁边的墙根。
“排着。”
卖油郎抬头,眼泪糊了一脸。
陆照道:“排到你,就说。”
卖油郎哽咽道:“有用吗?”
陆照冷笑:“你不说,肯定没用。”
卖油郎低下头,慢慢站了回去。
陆照看着队伍,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象个维持秩序的差役。
这个念头让他很不爽。
但看见那些人一个个把憋了几年的话说出来,他又觉得这差事似乎也没那么糟。
至少比守在无镜楼里,听人慢慢没了声要好。
【……】
官署内,温照和袁修已经一夜未眠。
案卷堆得象小山。
袁修眼下发青,手指都是墨。他刚看完一份旧案,整个人忽然僵住。
温照抬眼:“怎么?”
袁修嘴唇发白,将案卷推过去。
温照看完后,脸色也变了。
案卷很短。
【太平钟铸造徭役案。】
三年前,太平钟铸造,需要三千民夫。
卷宗记载,徭役二月,无死。
可新递上来的状纸里,至少有二十七家说,自家亲人死于铸钟地火。更可怕的是,这些家属后来都撤了状。
撤状的理由几乎一样。
【为太平而死,乃幸事。】
温照看着那句“乃幸事”,手指一点点收紧。
“这不是地方官能压下的案子。”
袁修声音沙哑:“我不知道。”
温照看向他。
袁修象是被这目光刺了一下,猛地抬头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!”
他胸口起伏,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崩溃的神色。
“这份卷宗送来时就是如此。家属撤状,抚恤发放,太平钟成,城中也确实安定了下来。”
“我以为……我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温照冷声道:“你是郡守。”
袁修脸色惨白。
这句话比骂他更重。
是啊。
他是郡守。
他说不知道,难道就能干净?
温照合上案卷。
“此事牵涉铸钟秘使。”
袁修低声道:“帝都秘使。”
温照看向他。
袁修痛苦地闭了闭眼。
“我不记得他的脸。”
温照皱眉:“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”
“叫什么?”
袁修额头开始渗汗。
“我……我记不起来。”
温照眼神沉了下来。
他取来一张空纸,推到袁修面前。
“写。”
袁修握笔的手发抖。
他努力回想。
帝都秘使。
三年前。
太平钟未成。
地火暴动,民夫死伤。
少帝派来的监察使本要停工,可那日夜里,帝都秘使入城。
他穿着什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