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很整齐,整齐得依旧听不出多少情绪。
帝辇停下。
姜明月没有立刻落车。
她的目光越过跪满长街的百姓,落在太平钟上,又落在钟庙前那些散落的状纸、断裂的门坎、陈老汉留下的柴刀上。
最后,才落在沉惊鸿身上。
两人隔着半条长街对视。
这不是初见。
照影司焚名礼上,她见过他躺在玉棺里,也见过他在焚名完成的一瞬睁眼。
那一日,她是去验一个灾物到底死干净了没有。
结果那个人当着六方的面坐起身,借她的大曜律,逼她替他说了一句话。
后来妖庭传来的卷宗,她也看过。
万妖认欲。
白芷归名。
欲钉半归。
色灾旧名裂开。
这个人在短短一些时日里,把照影司亲手写下的灾名撕开了一道又一道口子。
姜明月从帝辇上起身,没有让人扶。
她一步踏下,街上所有人头垂得更低。
她走过跪地的百姓,走到沉惊鸿面前。
温照行礼:“殿下。”
姜明月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从沉惊鸿苍白的脸,落到他腰间裂了两道缝的桃木牌,又落到那枚青丘狐火玉佩上。
“焚名礼后再见,你倒是比那日在棺里更象活人了。”
沉惊鸿沉默片刻。
“多谢?”
陆照在旁边低声道:“这听着也不象夸你。”
姜明月看了陆照一眼。
陆照闭嘴得很快。
他不是怕,只是这女人明显带着怒火来,没必要替沉惊鸿多惹一刀。
姜明月重新看向沉惊鸿。
“听说你让万妖认欲。”
沉惊鸿点头:“恩。”
“也听说你只取回半枚欲钉,就把自己折腾得差点死了。”
沉惊鸿沉默。
陆照在旁边冷笑:“这话问得好。”
姜明月淡淡道:“本宫没问你。”
陆照:“……”
沉惊鸿道:“没有差点死。”
姜明月道:“差多少?”
沉惊鸿想了想。
“一点。”
陆照:“……”
洛清寒:“……”
温照:“……”
姜明月看着他,竟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短,短得几乎不象笑。
“你倒是和焚名礼上差不多。”
沉惊鸿问:“哪里差不多?”
“都很会在快死的时候讲道理。”
沉惊鸿认真道:“因为动手打不过。”
姜明月又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次,她眼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审视。
不是看一个灾,也不是看一个漂亮麻烦,而是看一个已经从照影司旧名里挣出半步、却仍随时可能被旧律重新拖回去的人。
“怪不得白绾绾敢放你离开妖庭。”
沉惊鸿问:“为何提她?”
姜明月淡淡道:“想看看你反应。”
“看出来了吗?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姜明月看着他。
“你很在意她。”
沉惊鸿沉默了一下。
“恩。”
这次他没有补充。
姜明月也没有逼他。
她转头看向太平钟庙。
目光落到钟楼上的青铜巨钟时,她眼中的冷意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陈老汉呢?”
温照道:“送医馆了。”
“死不了?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好。”
姜明月往钟庙走去。
袁修立刻上前,跪地行礼。
“臣袁修,参见殿下。”
姜明月停在他面前。
“袁修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本宫一月前来太平城时,你说此城太平,民心安宁,无怨无争。”
袁修额头贴地。
“臣说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袁修脸色惨白,却仍然道:“臣仍以为,太平钟立后,城中争讼减少,械斗绝迹,盗匪不生,商路通行,这些都是真的。”
陆照听得火起:“你还嘴硬?”
姜明月抬手,止住陆照。
她看着袁修,声音冷得象刀。
“本宫问的不是政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