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的钟声已经停了。
可停下来的只是钟声,不是那些刚从钟声里醒过来的人。
太平钟庙前,陈老汉哭到昏厥,被温照命人送去了医馆。围观百姓却没有散,他们站在长街两侧,象一群刚从梦里醒来、一时还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的人。有人低声啜泣,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,有人反复念着“不该”,也有人神色徨恐,拼命说着“太平、太平”,好象只要念得足够多,胸口那点刚冒出来的火就能重新压下去。
袁修站在钟庙台阶前,脸色苍白。
他身为太平郡守,治了这座城三年,亲眼看着太平城从盗匪横行、宗族械斗、民怨沸腾,变成如今这副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、百姓温顺知礼的模样。
他曾经以为这是政绩,也是功德。
他是真的信过,太平钟救了这座城。
可方才陈老汉那一声声“我儿子死了”,象一把刀,把他三年来粉饰出来的太平全都划开了。
原来人不是不疼,只是被钟声压得连疼都说不出来。
原来人不是没有愤怒,只是那口气被钟声一点点按进了骨头里。
陆照靠在街边柱子上,冷眼看着那些茫然百姓,冷笑道:“这下好了。了,这座城也乱了。大曜不是最怕乱吗?”
温照没有反驳。
他看着长街上那些百姓,沉默许久才道:“怕。朝廷怕乱,官府怕乱,百姓其实也怕乱。”
陆照道:“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心里那口气压了?”
温照道:“不是我压的。”
陆照冷笑:“但你们都靠它得了好处。”
温照一时无言。
沉惊鸿站在钟庙前,抬头看着那座青铜巨钟。
钟很高,高悬在钟楼之上,钟身刻着日轮纹。日轮之下,是一层层跪拜的人影。白日里看,像祈福;夜色里看,却象无数人被压在钟身之下,双手托着那一轮所谓太平。
半枚欲钉在沉惊鸿丹田中缓缓转动。
钟楼下,那枚怒钉仍被万民愿力包裹,像被灰烬埋住的火炭。
他能感觉到它,却无法靠近。
太平钟不是照欲池。
照欲池里,万妖至少亲眼看见了自己的欲,也在万妖议上亲口承认过。
可太平城没有。
这里没有共识,只有三年来一遍遍响起的钟声,和被钟声一点点磨得温顺的满城百姓。
洛清寒走到他身旁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脸色很差。”
沉惊鸿道:“还好。”
洛清寒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沉惊鸿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是有点差。”
洛清寒这才收回目光。
“怒钉在钟下?”
“恩。”
“能取吗?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沉惊鸿看着钟身下那些跪拜人影。
“他们还不知道,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。”
洛清寒明白了。
欲钉是在万妖认清自己的欲之后,才松动半枚。
怒钉恐怕也一样。
若太平城百姓自己不承认这份愤怒,沉惊鸿就算强行入钟,也只会被满城愿力反压。
那不是救,只是替他们喊了一声冤。
可冤屈若不是他们自己说出口,终究落不到他们自己身上。
就在这时,城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。
那不是军号,更象帝驾开道。
温照神色一肃,袁修也猛然抬头。
长街尽头,玄金色帝旗缓缓升起。太平城百姓象是被某种本能唤醒,齐齐转身,朝长街尽头跪下,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。
陆照看见这一幕,低声骂了一句:“又来了。”
沉惊鸿没有跪,洛清寒没有,陆照更不可能。温照也没有跪,只是整理衣袍,低头行礼。
街道尽头,一队黑甲禁军踏入城中。
他们和玄甲骑士不同。
玄甲骑士像被抽去情绪的铁,黑甲禁军却锋芒毕露。甲胄上玄金日轮纹泛着冷光,每一步都踩得长街轻震。
队伍中央,是一辆没有车帘的帝辇。
帝辇上坐着一个女子。
玄金帝袍,墨发高束,额间没有凤冠,只扣着一枚日轮金环。她很年轻,眉眼极冷,不是洛清寒那种雪山般的冷,而是刀锋入鞘前一瞬的寒意。
她长得极美,却不是柔和的美,而是锋利得让人不敢多看的美。
眼尾微微上挑,唇色偏淡,肤色在玄金帝袍映衬下近乎玉白。她坐在那里,便象一轮被乌云压住的烈日,不笑,也不需要笑。
满城百姓跪在地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