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座很干净、也很漂亮的城。
城墙高大,由白石砌成,城楼上悬着大曜日轮旗。旗帜在风里轻轻展开,金色日轮映着蓝天,干净得象刚洗过。
城外有长亭。
长亭两侧种满柳树,柳枝垂落,象一道温柔的门。
官道上人来人往。商贩推着车,农人挑着担,妇人牵着孩子,读书人背着书箱,士兵在城门前查验路引。
一路上没有争吵,没有推搡,也听不见半句抱怨。
入城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尾,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。
一个挑担的老汉被前方马车蹭倒,担里的鸡蛋碎了一地。
马车主人立刻落车,温声道歉。
老汉却连连摆手,笑道:“无妨无妨,贵人行路要紧。”
马车主人取出银钱要赔。
老汉不肯收。
“贵人莫要如此,小老儿哪里能收?”
两人推让半天。
最后马车主人硬把银钱塞进老汉怀里。
老汉捧着银钱,满脸感激,竟朝那辆马车磕了个头。
周围人也跟着笑。
“太平城真好。”
“贵人仁义。”
“小老儿有福。”
沉惊鸿站在远处,看着那一幕。
陆照脸色越来越臭。
“我怎么越看越难受?”
洛清寒道:“因为不对。”
温照站在旁边,没有反驳。
沉惊鸿道:“他们不是装的。”
陆照看向他。
沉惊鸿继续道:“他们是真的觉得这样很好。”
这才是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。
若是被逼着笑,反而简单。
可这些人不是。
他们真心觉得不争、不怨、不愤怒,就是太平。
他们把自己的损失说成小事,把别人的冒犯说成无心,把受的委屈说成福气,把该讨的说法咽得无声无息。
整座城象一潭没有波纹的水。
水面干净得过分,反倒让人不敢去想水底沉着什么。
温照取出少帝路引,带众人走向城门。
城门守将看见温照,立刻行礼。
“温大人。”
温照点头。
“少帝令,沉公子入太平城查阅卷宗。”
守将这才看向沉惊鸿。
那一眼里,终于露出一瞬惊艳。
但很快,惊艳便消失了。
像被什么东西按了回去。
他躬敬低头。
“请。”
沉惊鸿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想看我。”
守将一怔。
温照也看了沉惊鸿一眼。
守将低头道:“属下不敢。”
沉惊鸿道:“我问的是想不想,不是不敢。”
守将神色有些茫然,象是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沉惊鸿没有再问,走入城门。
进城的那一刻,半枚欲钉忽然一震。
他脚步微停。
白绾绾给他的七尾狐火玉佩在腰间轻轻发热。
沉惊鸿握了一下玉佩,继续往里走。
【……】
太平城很热闹。
街道宽阔,店铺整齐,酒楼茶馆都开着门。路边有卖糖人的,有卖糕的,也有说书先生坐在棚下,讲大曜开国旧事。
可是沉惊鸿一路走来,总觉得少了什么。
少了讨价还价的声音。
少了孩童哭闹的声音。
少了酒客拍桌大笑的声音。
也少了寻常市井里那种乱糟糟、吵哄哄的活气。
一个卖菜的妇人称错了斤两,买菜的男子发现后,只是笑着说:“无妨,嫂子辛苦。”
一个孩童被同伴抢了糖,也没有哭,只是站在原地看了看空手,随后低头说:“给你也好。”
一个书生被马车溅了一身泥,仍然拱手笑道:“是我站得不对。”
陆照越走越烦躁。
“这地方真让人想砸点什么。”
温照看他。
“陆公子最好不要。”
陆照冷笑:“怎么,砸了他们也不生气?”
温照道:“他们会帮你扫干净。”
陆照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骂。
洛清寒停在一个摊位前。
摊主是个中年男子,正在卖面具。
面具有哭脸,有笑脸,有怒目金刚,也有大曜日轮神象。
洛清寒拿起一张怒目面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