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照道:“天机阁纸鹤,九曜有名。”
陆照冷笑:“是挺有名,讨人嫌的名。”
一只纸鹤从书架后探出头,写:
【已记。】
陆照:“……”
沉惊鸿没有理他们。
他翻开第一卷。
太平城三年前,争水案。
两村械斗,死二十三人。
第二卷,宗族争田案。
死七人,伤四十馀。
第三卷,商路劫掠案。
死十二人。
第四卷,酒后杀人案。
第五卷,兄弟分家案。
一卷卷看下来,太平城过去确实乱。
乱得血腥。
乱得市井粗粝。
乱得象真实人间。
之后,太平钟立。
案件骤减。
第一月,斗殴案减少七成。
第二月,争讼少半。
第三月,械斗绝迹。
半年后,太平城成了如今这副模样。
卷宗里写:
【民心渐宁。】
【无怨。】
【无争。】
【无怒。】
沉惊鸿翻到最后一卷时,看到一份很旧的记录。
记录不是官署写的。
而是太平钟建成前,一名老匠的手札。
上面写着:
【钟下地火甚异,似有怒声。】
【铸钟者闻之,皆梦见万民泣血。】
【郡守命封。】
【少帝未允。】
【后有帝都秘使至,言怒可入愿。】
【三日后,钟成。】
【此后,众匠皆无梦。】
沉惊鸿停住。
温照也看见了那行字。
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这卷,我没见过。”
洛清寒问:“帝都秘使是谁?”
温照沉声道:“卷中没写。”
陆照道:“不会又是照影司吧?”
温照摇头:“这不是照影司手法。”
沉惊鸿看着那句【怒可入愿】。
“万民愿鼎。”
温照脸色更沉。
“太平钟与万民愿鼎有关?”
沉惊鸿按住丹田。
怒钉的方向,在钟楼之下。
可太平钟不只是钟。
它似乎把太平城百姓的愤怒,炼成了某种愿。
愤怒被压下去,愿力被留下来。
于是百姓不怒,皇朝得愿。
这就是太平城的秘密。
就在这时,卷宗库外忽然传来骚动。
一个官吏匆匆跑进来,脸色煞白。
“郡守大人,不好了!”
袁修也从外面赶来。
温照皱眉:“何事惊慌?”
官吏颤声道:“城东陈老汉,刚刚在街上,忽然持刀砍向太平钟庙。”
袁修脸色一变。
“伤人了吗?”
“没伤人。”
“那为何如此惊慌?”
官吏咽了咽唾沫。
“他一边砍,一边哭喊。”
“说他儿子死了。”
“说他不想谢恩。”
“说他想杀人。”
卷宗库里一片死寂。
沉惊鸿慢慢合上卷宗。
他知道陈老汉是谁了。
那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。
少帝杀了权贵。
可他心里那口气,被太平钟压下去了。
如今,沉惊鸿进城,怒钉感应,太平钟压不住了。
第一个咽不下这口气的人,醒了。
袁修脸色苍白,喃喃道:“怎么会……”
温照看向沉惊鸿。
“沉公子。”
沉惊鸿站起身。
“去城东。”
【……】
城东太平钟庙前,已经围满了人。
陈老汉跪在庙门口,手里握着一把柴刀。
刀口砍在门坎上,已经卷了刃。
他很老。
头发花白,背佝偻着,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。
他一边哭,一边砍。
“我儿子死了。”
“我儿子死了啊!”
“他才十九!”
“他还没娶媳妇!”
“他不是给贵人挡灾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