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太直接。
陆照反而皱眉。
“你知道?”
袁修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这么平静?”
袁修笑了笑:“因为太平城确实无怒。”
洛清寒问:“你不觉得有问题?”
袁修道:“起初觉得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觉得,这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官署大堂里静了一瞬。
沉惊鸿问:“百姓不会愤怒,也是好事?”
袁修道:“沉公子,不是不会愤怒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学会放下。”
袁修声音温和,没有半点激烈。
“太平城过去并不太平。”
“三年前,这里盗匪横行,豪强争地,百姓斗殴,宗族械斗不断。”
“每年光因争水、争田、争口角死的人,就有数百。”
“后来太平钟立下。”
“争讼少了。”
“械斗没了。”
“民心安了。”
“商路通了。”
“税粮也稳了。”
他看向沉惊鸿。
“沉公子,你说愤怒是人的火。”
“可火也会烧死人。”
沉惊鸿没有立刻反驳。
袁修继续道:“下官知道,少帝殿下不喜欢太平城如今这样。”
“可下官想问一句。”
“百姓不再被一口气拖着走,便真的不好吗?”
“他们不再因口角杀人。”
“不再因田地结仇。”
“不再因一时气愤毁掉一生。”
“他们温和、守礼、知足。”
“这样的人间,难道不比过去好吗?”
这问题落下来,大堂里一时没人接话。
袁修不是恶人嘴脸。
他是真的觉得太平城变好了。
甚至从结果看,太平城或许真的少了很多流血。
陆照冷笑:“所以被撞死儿子的老头,也该谢恩?”
袁修叹道:“那件事,是权贵有罪。”
“但老者不愿再生怨,也未必全错。”
陆照怒道:“他儿子死了!”
袁修看向他。
“所以少帝杀了那个权贵。”
“那便够了。”
“够?”陆照眼神阴沉,“若是你儿子呢?”
袁修沉默了一下。
随后轻声道:“若王法已正,我不该再怨。”
陆照盯着他,半晌说不出话。
不是被说服。
是觉得眼前这人象是少了一块该有的东西。
沉惊鸿忽然问:“袁郡守,你有儿子吗?”
袁修道:“有。”
“若他死了,你真不生气?”
袁修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“我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。
那张温和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一丝裂痕。
他象是想到了什么。
可很快,他又恢复平静。
“若王法已正,我不该怒。”
沉惊鸿道:“我问的是,你会不会生气。”
袁修沉默。
他的额头开始沁出汗。
温照没有阻止。
洛清寒也没有说话。
大堂外,风吹过日轮旗。
远处钟楼又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。
袁修脸上的挣扎瞬间消失。
他抬头,恢复温和。
“下官不怒。”
沉惊鸿看着他。
“不是不怒。”
“是不能怒。”
袁修微笑。
“沉公子或许可以这么理解。”
他拿出一串钥匙,放到桌上。
“少帝令中说,沉公子可查太平城所有卷宗。”
“下官不会阻拦。”
“但下官也想请沉公子亲眼看看。”
“这座城无怒之后,到底是死了。”
“还是太平了。”
【……】
卷宗库在官署后院。
温照亲自带路。
一进入卷宗库,天机阁纸鹤立刻兴奋起来。
三十只纸鹤扑棱棱飞进书架间,开始翻找近三年的案卷。
陆照看得目定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