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吏收粮时多称了一点,旁边的女人看见了。
她张了张嘴。
可很快,她又笑了笑,低头道:“大人辛苦。”
税吏也笑着回礼:“为皇朝办事,不辛苦。”
两边都很客气。
客气得象一场排练过的戏。
沉惊鸿停步。
温照也停下。
沉惊鸿问:“那税多收了吗?”
温照看了一眼,道:“多收了半升。”
陆照冷笑:“你倒是看得清楚。”
温照道:“下官是礼部出身,称礼,也称粮。”
陆照不想听他讲冷笑话。
沉惊鸿问:“为何她不说?”
温照道:“也许她觉得无妨。”
“无妨?”
“半升粮,不算多。”
沉惊鸿看向那女人。
女人已经转身离开。
她手里牵着一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回头看了税吏一眼,低声问:“娘,刚才是不是多了?”
女人摸了摸她的头,笑道:“不要计较。”
“可是那是我们的粮。”
“皇朝要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女人声音依旧温和。
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。
小女孩不再说话。
沉惊鸿看着她们的背影。
“不是无妨。”
温照道:“沉公子觉得是什么?”
沉惊鸿道:“是不敢觉得有妨。”
温照没有接话。
洛清寒看向沉惊鸿。
“你感应到怒钉了吗?”
沉惊鸿按住丹田。
半枚欲钉很安静。
但在很远的南方,有一点沉重的热意。
不烈。
反而象被厚厚灰烬压住的火。
“更近了。”
“在太平城?”
“恩。”
陆照看了温照一眼。
“你们少帝既然让我们去太平城,不怕沉惊鸿真查出什么?”
温照笑了笑。
“殿下说,若能查出,便是大曜之幸。”
“若查不出呢?”
“那就是沉公子无能。”
陆照冷笑:“你们殿下嘴也挺毒。”
温照道:“殿下说话向来不绕。”
沉惊鸿问:“她为什么不自己去?”
温照沉默片刻。
“殿下去过。”
沉惊鸿看向他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一月前。”
“看到了什么?”
温照声音轻了些。
“看见满城百姓跪迎少帝,山呼太平。”
“看见告御状的人跪在路边,说自己一时糊涂,不该扰皇朝安宁。”
“看见一个被权贵车驾撞死儿子的老父亲,对着殿下磕头谢恩,说儿子能为贵人挡灾,是他的福气。”
陆照听得脸色阴沉。
洛清寒眼神也冷了些。
沉惊鸿问:“姜明月怎么做?”
温照道:“她砍了那个权贵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老父亲跪求殿下不要杀人。”
沉惊鸿沉默。
温照继续道:“他说,杀人会损皇朝太平。”
官道上风声轻轻。
沉惊鸿看向远处。
太平城还没到。
可那座城的影子已经象一口无形的井,远远地压了过来。
无怒之民。
他以前只是在卷宗里看见这四个字。
现在,他开始明白那是什么意思。
不是没有疼。
是疼到连一句“不该这样”都说不出来。
【……】
入夜时,一行人在驿亭暂歇。
温照带来的玄甲骑士驻在外侧,整齐无声。
沉惊鸿坐在亭中,看着火堆。
陆照在外面巡了一圈回来,脸色越发难看。
“那些玄甲骑士不对劲。”
洛清寒道:“哪里不对?”
“我从他们身边经过三次,有一次差点踩到其中一人的马镫,他连眉头都没动。”
温照坐在火堆对面,慢悠悠喝茶。
“玄甲卫军纪严明。”
陆照冷笑:“严明到连愤怒都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