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照不说话了。
沉惊鸿看向那些骑士。
火光照不到他们脸上。
他们站在夜色里,象一排沉默的铁。
“他们去过太平城?”
温照沉默片刻。
“有一半出身太平城。”
陆照脸色一变。
洛清寒也抬头。
沉惊鸿问:“姜明月让他们来迎我,是为了让我看见?”
温照放下茶盏。
“殿下说,沉公子眼睛很好。”
“你看得见别人不愿看的东西。”
这话听起来象夸。
又不象。
沉惊鸿没有在意。
他只是问:“这些玄甲卫知道自己不对吗?”
温照摇头。
“他们觉得自己很好。”
“不会愤怒,不会抗命,不会畏死,不会因私情动摇。”
“在军中,这甚至是极好的品质。”
陆照道:“好个屁。”
温照看向他。
陆照冷冷道:“不会愤怒,不会畏死,不会因私情动摇,那是人吗?”
温照没说话。
沉惊鸿看着火堆。
火烧得很安静。
他想起白芷问他,愤怒是什么感觉。
也想起自己回答她:
愤怒就是有人告诉你不该疼的时候,你心里知道这不对。
现在这些人,似乎连“不对”都没有了。
他忽然抬手,轻轻按住丹田。
半枚欲钉微微一震。
远方那点被灰烬压住的火,也跟着轻轻一动。
怒钉确实在太平城。
而且,比他想象中更沉。
【……】
后半夜,沉惊鸿没有睡着。
驿亭外很安静。
玄甲骑士轮值换岗时,甲叶几乎没有声音。官道远处偶尔传来夜鸟叫声,火堆烧到一半,木柴塌下去,溅起几粒火星。
沉惊鸿坐在火边,低头看腰间的七尾狐火玉佩。
玉佩很安静。
白绾绾没有传音。
但里面封着的七尾狐火仍有一点暖意,贴着他的衣摆,像某种很轻的提醒。
走到哪,都别把自己当成没人等。
洛清寒走过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沉惊鸿坐在火边,侧脸被火光照得很淡,眉眼低垂,手指轻轻按着玉佩。
他看起来很安静。
也很远。
洛清寒停了一瞬,才走过去。
“睡不着?”
沉惊鸿抬头。
“恩。”
这次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太安静。”
洛清寒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妖庭也安静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妖庭的安静像夜。”
沉惊鸿看向远处那些玄甲卫。
“大曜的安静,像被人按住了口鼻。”
洛清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玄甲卫站在夜色里,一动不动。
他们确实太安静。
不象守夜。
像被钉在原地。
洛清寒道:“你会怕?”
沉惊鸿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也有一天,觉得这样很好。”
洛清寒看向他。
沉惊鸿道:“没有愤怒,没有疼,没有想要,没有不甘,也没有选择。”
“看起来不会受伤。”
“无镜楼以前也想把我变成这样。”
“我差一点就成功了。”
洛清寒沉默。
她想起焚名礼上,那个躺在玉棺里的沉惊鸿。
那时他确实很安静。
安静得象一件被洗干净、写好名、等着焚尽的祭品。
若那日没有变故,他大概会被所有人看着烧成灰。
没有人问他疼不疼。
也没有人问他愿不愿意。
洛清寒忽然道:“你现在不会了。”
沉惊鸿看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会怕。”
沉惊鸿微怔。
洛清寒道:“还会问,会想,会疼,也会记得别人等你。”
她声音清冷,却很认真。
“所以你不会变成他们。”
沉惊鸿看着火光。
过了很久,他轻声道:“洛清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