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越抿没多说什么,点了点头。
他心里清楚,赵东军要的不过是一份漂亮答卷,他顺手推一把的事。
苏娜没想到这位陈所长居然这么好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心里头翻来覆去的,又是谢又是喜。
看陈越抿转身要走,她赶紧追出两步,声音里带了点急切:“陈所儿,以后我能不能去轧钢厂找你玩玩?”
陈越抿嘴角微微一挑,笑容淡淡的,像早晨河面上浮起的光影。”当然行啊。
你随时来。”
苏娜差点没蹦起来。
她使劲压住嗓子里的欢喜,声音还是飘高了半拍:“那可太好了!我还从没见过你在轧钢厂那头的样子呢。
到时候,我得好好拍几张照片。”
这几天为了整宣传材料,她翻过陈越抿不少档案。
知道他在派出所是挂了个名,正经地方还是在轧钢厂那边,平时不常过来。
所以她才特意问这一句——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,连个犹豫都没露出来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
回头见。”
陈越抿说完,踩上那辆嘎斯吉普的车门踏板,一屁股坐进去。
引擎轰了一声,车轱辘碾过派出所院子里的碎石子,拐了个弯,眨眼就没了影。
苏娜还站在院子当中。
那团灰扑扑的车辙印渐渐淡了,她盯着街角看了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声音轻得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:“难怪她姐姐老挂在嘴边呢……真帅。”
车里,陈越抿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他抬手揉了揉鼻尖,方向盘一打,拐过下一个街口。
轧钢厂的大门远远就露出来了,铁锈味儿混着机油的热烘烘气息,扑鼻而来。
门岗那小子看清车牌,腰板一挺,嗓门亮得能震碎玻璃:“科长好!”
话音没落,铁门已经吱嘎推开。
陈越抿没下车,只点了下头,车轮碾过水泥地,径直拐进保卫科楼下。
他把车停稳,上楼灌了杯茶,喉结滚动两下,烫得舌尖发麻。
杯子搁下时,指纹印在杯壁上,他没擦,转身往厂长办公室走。
推开门,杨厂长正埋头在一摞文件里,钢笔尖刷刷地划过纸面,像蚂蚁啃食桑叶。
抬头见是陈越抿,厂长立马撂下笔,椅子腿刮地一声,站起来时还顺手带上了身后的柜门。
“跃民,坐。”
他伸手去够头顶的玻璃杯,指尖刚碰到杯沿。
“厂长,刚喝过,别忙活了。”
陈越抿摆摆手,往前迈了一步,“我来是想问问,厂里给我搞的那间研究室,收拾出来没有?”
杨厂长收回手,把杯子塞回柜子角落里。”正打算通知你呢。”
他拍了拍掌心的灰,“地方腾空了,桌椅、架子那些设备,下午都搬进去了。
走,带你瞅一眼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绕过桌子,皮鞋敲在地砖上,节奏又快又稳。
轧钢厂东区那片,新车间旁边立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,就是研究楼。
作为国营大厂,除了流水线上拧扳手的工人,厂里还养着一批技术员。
平日里,他们管着机器维修,偶尔也捣鼓点新东西,主攻方向是特种钢材。
虽说红星轧钢厂的底气主要靠国防订单撑,但那几款 ** 的特种钢型号,确实是这儿的技术员和盟国的专家合力啃下来的硬骨头。
正因如此,厂里对技术那摊子事,一直攥得紧。
可眼下,外头的技术封锁像道铁箍,盟国专家一撤,连图纸带技术全带走了。
研究楼里那几台高精机床,亮晶晶的,却没人敢上手碰,更别说研发什么新钢种了。
楼里空空荡荡,只有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地面上,灰尘在光柱里翻滚,像被囚禁的微尘在无声嘶吼。
厂里的专业工程人员从今年初开始陆续撤离,只剩零星几个还在。
高端型号的机床,某些批次的产量指标已经落实完毕。
因此,眼下还没看出什么大乱子。
真正让杨厂长头疼的日子,要在明年新的生产计划启动之后。
如果上头派下来的任务没法完成,少不了要挨处分。
档案里多记一笔过错,他想再往上爬的心思,就彻底断了根。
所以他才像火烧眉毛一样地急,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,硬是把陈越抿推到台前。
他心里也没底——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扛住那五百六十个工序节点的压力?但押宝这事,说到底就是赌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