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传来她一声带笑的啐,脚步声远了。
他摇了摇头,弯腰坐回椅子上,翻开桌上那份还没批完的文件夹。
陈越抿合上那份看完的文件,指尖在纸面上顿了顿,又伸手去翻抽屉里那沓没写完的民兵训练纲要。
钢笔帽拧开,笔尖落到纸上,沙沙声填满了办公室的寂静。
中途治安处送来几份文件,他逐行扫过,签了字。
有一份内容牵涉到跨部门协调,他亲自攥着纸页,敲开了金处和厂长的门,等两位领导都落下笔,才退出来。
窗外的光线已经偏斜,快十点了。
案头的工作终于见了底。
陈越抿把钢笔插回笔筒,往搪瓷杯里续了热水,双手捧着,站到窗前。
热气扑上他的下颚,水汽模糊了玻璃。
他抬手擦出一片清晰的视野——厂护卫队的年轻人正在水泥地上练散打,喊杀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,闷闷的。
电话铃响了。
他转身,拿起听筒。
门卫的声音从线那头传过来,说有个叫张福泰的人找他,自称是他老舅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陈越抿说完,挂断电话。
没过多久,厂门口的方向传来引擎的轰鸣声。
一辆挎斗摩托裹着灰扑扑的尘土冲进大门,骑手穿着翻毛领的皮夹克,领口的毛茬被风压得贴向一侧。
摩托轰隆隆地碾过路面,停在了办公楼底下。
陈越抿看见张福泰从车上跨下来,脸上堆满了笑,腮帮子上的肉都在发亮。
“有好事。”
陈越抿低声念叨了一句,眉毛往上挑了挑。
他快步回到办公桌后,坐进椅子里,顺手扯过一份文件摊开,低下头,摆出正在审阅的姿态。
咚咚咚。
门板被敲了两下,不等他应声,来人已经推门而入。
“哈哈,行啦,别装了!”
张福泰的声音比脚步声先到,“我刚才在楼下就看见你站窗户那儿盯着我呢。”
陈越抿放下文件,仰起头,笑了出来。
“瞒不过老舅您的火眼金睛。”
他把文件往桌角一推,目光落在张福泰身上——那件皮衣的翻毛领厚实蓬松,裤腿上还沾着摩托车溅起的泥点。”皮衣换了,挎斗也骑上了。
这几天发财了?”
张福泰咧开嘴,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。
他抽出两支,一支叼在自己嘴角,另一支朝陈越抿弹了过去。
烟在空中翻了个身,被陈越抿稳稳接住。
火柴头划过磷面,擦出一声短促的嘶响。
张福泰手里的火焰先凑近陈越抿叼着的烟卷,看着烟丝烧红、灰白烟雾升起,才收回手点燃自己那根。
甩灭火柴棍的动作带着几分随意,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柱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。
“喜事,那还能有假?”
张福泰的声音裹着烟雾,“不然我连着两天跑来堵你干嘛!”
陈越抿的瞳孔里跳了一下光。”哦?什么好事能让你这么急着说——该不会是我舅妈肚子里又有动静了吧?”
张福泰笑骂着虚挥了一下手掌,“少跟我耍贫嘴!这回的喜事,还真得归功于你。”
他把烟夹在指间,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,“哈哈,你老舅我——升了!”
陈越抿放下翘着的腿,身子前倾:“升了?哪个岗位?”
张福泰仰头吐了个烟圈,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:“市局治安大队,副队长。”
“直接从分局跳到市局了?”
陈越抿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。
张福泰点头,眼角挤出几条笑纹。”调令过两天就下来。
我们局长透了点风——后面大概率是治安大队正队长的位置。
原来那位的椅子,因为敌特案被端了之后,一直空着呢。
副队长接任,基本上板上钉钉,最多半年的事。”
陈越抿跟着笑起来,拍了拍膝盖。”行啊,老舅!往后我这当外甥的,可不就得跟着您沾光了?”
张福泰连忙摇头,烟灰簌簌落下。”这话你说反了——是我沾了你的光,才能坐到这把椅子上。
没你,我这辈子的天花板就是个分局副职。
你舅妈这几天嘴都快合不拢了,逮着人就夸你,说你是咱们家的贵人。”
陈越抿嘴角上扬,没再接话。
他垂眼看了看指尖即将燃尽的烟头,心里清楚——老舅这张牌,如今总算摆到了台面上。
烟灰缸边缘还残存着一点烧过的灰痕,张福泰把那截抽完的烟蒂摁了进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