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头看了一眼陈越抿,像在打量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后辈。
对方那张脸上写满了意外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,湿漉漉的困惑。
“你啊!”
张福泰的嗓音带着点烟草熏过的沙哑,“怎么,是不是这些年受的表彰太多了,耳朵都听出茧子了?”
陈越抿嘴角一扯,笑里带着点无奈。”老舅,我这儿哪有什么值得说道的。”
张福泰啧了一声,伸出手,食指朝陈越抿的方向点了点,像在戳一个装糊涂的人。”你小子,是真没反应过来,还是装呢?”
他收回手,身体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”严打收尾了,你知道你们南锣鼓巷派出所的业务量排第几吗?”
陈越抿没接话。
“全市第一。”
张福泰说得不紧不慢,语气里却掐着分量,“你以为这成绩是谁折腾出来的?这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在陈越抿脸上停了一瞬,“这个肯定得嘉奖,但我先不跟你细说这个。
你想想那个敌特案——那个市治安总队的队长,是谁揪出来的?”
桌面上烟灰缸里的灰烬还没完全冷透,有一股淡淡的草灰味飘散开来。
“是你。”
张福泰这个词咬得很重,“没你插手,那案子能翻得过来?”
他说话的速度慢了下来,像是要给对面的人足够时间去消化这句话的意思。”别忘了,你手上那两张身份牌——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长,还有南锣鼓巷派出所的副所长。
之前的嘉奖和荣誉,全都落到了厂里边。
派出所这边,连个影子都没沾上。”
窗外不知哪来的风声低低地绕了一圈。
“但这一回不一样。”
张福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公安部的表彰,主体单位写的是南锣鼓巷派出所。
你明白这意思吧?”
他嘴角浮起一点笑意,像是看见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”你估计还不知道,这几天赵东军那张嘴,都快咧到耳根子了。
他一个派出所所长,这辈子什么时候受过这么多关注?”
陈越抿站在老舅和舅妈旁边,听着那些像从喇叭里漏出来的话。
那两人现在被灯光照得亮堂堂的,嘴咧得跟要拉到后脑勺似的。
他没吭声,转身打开柜门,摸出一个茶叶罐。
罐子里的东西是厂长前些日子塞过来的。
明前龙井,对方递过来的时候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陈越抿从橱柜里翻出两个透明玻璃杯,撮了一小撮茶叶扔进去,然后提起暖壶,把滚水沿着杯壁慢慢浇下去。
热水冲进杯底,那些嫩绿的叶片像突然被唤醒的虫子,在水中翻滚、舒展,一片一片铺展开来,最终沉在杯底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玻璃杯里的汤色澄澈透亮,绿得几乎像一块融化的翡翠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,搁到茶几上舅妈手边的位置。
“呵,公安部那边说要表彰,这倒是没料到。”
陈越抿站在茶几边上,搓了搓手,声音里带着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味道。
舅妈伸手摸到那个玻璃杯,捧起来凑到鼻尖下面。
有一股气从水面蒸腾起来,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钻进鼻腔。
她把杯子端稳了,嘴唇贴到杯沿,小心地吸了一口。
茶水滑过舌尖,一股甘鲜的味道瞬间炸开,直冲脑门。
“嚯!这玩意儿够劲儿!”
她放下杯子,眼睛瞪得滚圆。
今天早上她去分局拿材料,局长办公室里也泡了茶。
那茶叶还是局长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珍藏,说是专门拿来招待贵客的。
当时她喝了一口,觉得滋味还不错,心里还暗暗受用。
可现在拿那杯茶水跟陈越抿泡的这一比,感觉简直像是刷锅水里兑了酱油——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。
“老舅,几天功夫不见,您这舌头上的功夫见长啊。”
陈越抿手里的烟在指缝间转了个圈,语气里带着点揶揄。
舅妈白了他一眼,手指头往茶几的方向点了点:“你老舅就算再是个粗人,可这么明显的味道还是尝得出来的。”
陈越抿仰头笑了起来,笑声在客厅里荡开。”哪儿的话,就是厂长给的一点茶叶。
平时舍不得动,这不看您高升了,才舍得拆封。”
他走到茶几边上,也给自己倒了杯水,水汽氤氲升腾,模糊了他的脸。
张福泰咧嘴一笑,抬手把搪瓷缸子举到眼前:“整一杯,算庆贺了!”
陈越抿看他这副模样,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