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目光压回瓷缸里的水面上,倒影里自己眉骨的轮廓晃动着。
那是另一处残骸的处理进度——摔到山脊上的那架,机舱彻底扁了,仪表盘碎成粉末,发报机的铜线圈缠在断裂的肋骨上。
武器所的人用帆布兜着碎片,一块块往卡车上码。
领头的瘦高个摘下眼镜,用袖口蹭了蹭镜片上的灰,反复叮嘱搬运工动作轻些。
白炽灯管嗡嗡响了两声。
陈越抿站起来,把茶缸放回茶几,膝盖弹直时骨节咔嗒轻响:“杨厂长,您先忙着,我回趟保卫科。”
杨厂长刚要张嘴,桌上的电话又响了。
他做了个“稍等”
的手势,拎起听筒,那边是个粗哑嗓门:“老杨!你们厂那小子——”
陈越抿已经迈开步子走向门口,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。
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扫过他肩头,落在墙上的是个挺拔的影子,像刀刃刚划过纸面。
身后的办公室里,杨厂长的笑声还在震荡。
陈越抿的手 ** 兜里,指尖碰到那截冷硬的枪管,脑海里那道财务进账的声音又涨了一节。
黄昏还没完全降下来,屋顶上的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,像堆在旧墙脚的生锈齿轮。
茶水喝了将近一个钟头,杨厂长那部电话才算真正安静下来。
搁下听筒,他脸上堆着笑,给陈越抿的杯子里续了热茶。
“跃民啊,咱厂民兵连这次可算是露了大脸!”
陈越抿挑了挑眉梢,嘴里轻轻“哦”
了一声。
杨厂长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到一块儿:“你猜怎么着?一个小小的厂级民兵连,硬是把两架全球最顶尖的侦察机给揍下来了。
市里的领导、 ** 的首长,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过来,全都在点名夸你。
敌特那档子事之后,咱们厂又狠狠风光了一把。
我这当厂长的,脸上也跟着有光啊!”
陈越抿嘴角微微一弯:“厂长,民兵连能走到今天这一步,全靠您开明,肯放手支持。”
杨厂长摆摆手,笑意不减:“这事儿先放一放。
你现在赶紧去,拉一门改良过的高射炮到 ** 大院去。
领导指名要见你,还专程点了那炮。”
陈越抿心里微微一动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借着那股热劲儿稳了稳神,略作思忖后开口:“厂长,我自个儿去一趟就行了吧?还得拖上那门高射炮?”
杨厂长笑着点头,站起身走到他跟前,在陈越抿肩头拍了拍:“那当然得带。
高射炮能把两万米高空的侦察 ** 下来,这放眼全世界都是头一遭。
首长们吃惊,对岸那边、丑国人,怕是更得惊掉下巴。
这么大的动静,人家能不好奇你这炮长什么样?”
陈越抿点了点头:“成。”
嘴上应得从容,心里倒也不算太慌——幸好之前留了一手准备。
杨厂长站在办公桌后,目光从陈越抿的肩膀扫到脚尖,又缓缓抬回来,眼神里掺着欣慰和困惑。
他咂了咂嘴唇,像是品着一口老酒的回甘。
“跃民,”
他慢悠悠开口,“你这人,总能掏出点新东西来砸我脸上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:“我这个当厂长的,现在瞅你,就跟瞅本翻到一半的书似的——越往后翻越看不懂。”
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点自嘲的意味:“保卫科你干得利索,医务室你也拿得下来。
我寻思这就算到头了,结果你下了班,回去又啃工程机械的图纸。”
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:“连钳工活儿你都能上手了。
下午我去车间,亲眼瞧见你车出来的零件。
要不是那玩意儿搁在车床上摆着, ** 我也不信,你还能把高射炮给改了。”
陈越抿嘴角一挑,扯出个淡淡的弧度。
“嗨,”
他摆了下手,“就是个消遣。
自己瞎捣鼓着玩呗。”
他眼神飘向窗外,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:“谁知道一不留神,就把天上那架敌机给捅下来了。”
杨厂长压根不信什么瞎捣鼓。
他心里早就有个判断——这年轻人身上藏着些东西,不是三两句能说透的。
要不然,怎么能在这么多不相干的领域里,次次都冒尖?
“挺好。”
杨厂长点点头,声音里多了几分认真,“年轻人嘛,就得这么往上拱。
人的那点本事,不逼一逼自己,压根不知道底在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