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手上的绒布在放映机镜头上来回蹭,耳朵里灌进广播声,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停下动作,盯着机器壳子上映出的自己那张脸,嘴里嘟囔:“姓陈的运气未免太好了点儿。
刚挂上派出所副所长的牌子,就撞上这么大一案子。
我怎么觉着,这馅饼像是有人提前摆好了位置等着他啃?”
他把绒布甩到桌角,手指敲了两下机箱铁皮。”照这个蹿法,用不了两年就得往上升。
不行,得找机会掏他几句,问问他这爬杆子的窍门到底攥在谁手里。
改天说不定我也能混个宣传科的科长坐坐。”
轧钢厂食堂里,蒸汽混着菜味儿糊在玻璃窗上。
傻柱端着搪瓷缸子,广播里念到陈越抿三个字时,他嘴角咧开,露出两排牙。
目光落到旁边正弯腰刷打饭槽的刘岚身上,嘴唇一撮,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刘岚直起腰,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摔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。”干嘛?”
傻柱用拇指朝广播的方向戳了戳,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:“听见没,那是我兄弟。”
刘岚嗤笑出声,摇着头把抹布拧干。”得了吧,又来了。
人陈科长是谁?你是干嘛的?颠大勺的。
别在这儿给自己脸上贴金了,人家认不认识你还两说呢,瞎激动什么劲儿?”
傻柱知道她背后站着谁——李副厂长那点破事儿,食堂里没人挑明,但谁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平时她说话冲点儿,他嘿嘿一笑也就过去了。
可今天这话戳到了他腰眼上。
他把搪瓷缸子往案板上一墩,磕出一声闷响。
袖子往上一撸,露出半截小臂。”嘿,我还非得跟你掰扯清楚不可。
我们住一个院儿,门对门,他凭什么不认识我?”
# 傍晚的阳光斜斜铺进广播室,窗户上的灰尘被照出细密纹路。
麻花辫垂在肩侧的女孩,指尖捏着纸张边缘,喉间滚出一串串字句。
那些纸堆在桌面,厚得像块砖头。
每一张都印着不同使馆的徽章,字迹工整,措辞郑重。
门被推开,穿制服的人又送来一摞。
纸张碰撞发出沙沙声,像秋天的落叶堆叠。
她读着读着,喉咙发紧。
不是激动,是别的东西——像有什么堵在胸口,吐不出来,咽不下去。
这哪里是普通的表扬信。
使馆来的东西,在这个国家被孤立、被封锁的年代,整个京城那几家使馆,怕是全写了。
那个叫陈越抿的男人,昨晚到底做了什么,能让这些从不轻易开口的外交机构,一封接一封地递来谢意?
她在轧钢厂干了几年了。
念过的稿子少说也有几百份。
厂长的表彰大会,她念过;劳动模范的事迹,她也念过。
可从未有一回,案头堆满使馆发来的东西。
声音继续往外冒,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穿皮夹克的身影。
他们从未说过话。
她只在远处瞥见过几次。
有时他在厂门口,弯腰查看进出车辆;有时他带着护厂队,在 ** 上跑圈,汗水把后背的衣服浸出深色印迹。
最让她移不开眼的,是那个男人靠在绿色吉普车旁的样子。
皮夹克在阳光下泛着光,吉普车的引擎声低沉,像某种蓄势待发的野兽。
她记得,有人说过他住在大院的某个角落,和那个叫于丽的女人一个院子。
她曾托人去问,想让人牵个线。
可回话像一盆冷水——他结婚了,只是还没摆酒。
手指用力捏住纸页,纸张边缘在指尖留下细痕。
她继续念,声音平稳,仿佛那些翻涌的情绪,从未存在过。
# 广播里的感谢信还在响着,陈越抿右耳突然烧了一下,像被火星子烫过。
他没去摸耳垂,手已经扣上腰间的武装带,朝场地上那帮人吼了一句:“愣着干嘛?动起来!”
十二个人齐刷刷转过身,脚底碾着地面上的碎石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这会儿没人敢偷懒。
五天前刚破的那个案子,眼下还在食堂和车间里被人翻来覆去地嚼。
厂办墙上贴的嘉奖令、保卫科门框上新钉的锦旗,都让这帮平时站岗都打哈欠的临时工,眼里多了一股以前没见过的东西——陈越抿很清楚那叫什么。
想成为某个人之前,总得先学会咬着牙把自己扔出去。
他开始带队跑圈。
先是两公里,节奏卡得很死,每一步落地的时间几乎一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