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着是搜捕演练,分成两组,一组扮敌人,一组追,在堆满废铁料和油桶的空地上来回穿插。
陈越抿喊口令的时候,嗓子在初冬的空气里喷出一团团白雾,那团雾糊在脸上很快又散了。
太阳已经爬到厂房屋脊上,光束斜着切过来,把地面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痕。
陈越抿的背心湿透了,贴在身上像层膜。
汗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,在眼角那儿顿了一下,掉在地上炸成一朵细小的花。
那帮队员也不比他好多少。
有人帽檐上结了霜,细细密密的一层,像冬天早上窗户上冻的那玩意儿。
有人脱了外套搭在铁架子上,光着膀子还冒热气,皮肤上泛着一层油亮的水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加铁锈味混出来的东西,说不上好闻,但让人觉着真实。
中间加了二十分钟擒拿对练。
陈越抿亲自下场,给那帮人示范了一个锁喉加绊腿的动作——右臂箍住对方的脖子,左腿扫出去,对方整个人的重心就像被抽走了,轰然倒在地上。
围观的人鼓噪起来,有人吹了声口哨,有人拍巴掌,巴掌拍在厚帆布手套上发出闷响。
没人想认怂。
谁不想变成陈越抿那样的人呢?
广播这会儿停了,只剩金属喇叭在风里晃悠的动静。
陈越抿整了整腰带,看着面前这排人——胸膛起伏着,鼻翼翕动着,眼睛里有光。
那是早上十点半的事。
于海棠把稿子合上的时候,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那是报纸头版,油墨味还没散干净,凑近了能闻到一种发苦的涩味。
照片上那个人端着枪,身子侧着,下颌绷出一条很硬的线。
她看了两秒,心里那句话又浮上来了。
优秀的人,总是要认识的。
她想了想,又给自己补了一句:就认识一下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手指把稿纸边角卷起来又抚平,重复了几次,最后把这沓纸塞进抽屉最里面,关了灯走出去。
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电话听筒搁回座机的瞬间,杨厂长把背往椅子里一靠,胳膊举过头顶,骨节发出几声脆响。
他站起身,踱到窗台前。
从早上踏进办公室开始,那根电话线就没消停过,每一次铃响,蹦出来的名字都跟陈越抿有关。
更让他心里发紧的是,来电的那些人,官阶一个比一个大,自己得端着话筒一句句往外递解释,却不敢先挂。
这个陈越抿,面子当真不小。
他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,火柴擦亮,火苗舔上烟丝。
烟雾从鼻腔溢出的同时,视线穿过玻璃落到楼下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上。
目光定住,他看见陈越抿正站在队伍前面,给厂护卫队那帮小子比划着散打的动作。
嘴角不自觉往上提了提,喉咙里滚出一声笑:“这小子,确实是块好料。
这步棋,算是走对了。”
空地那头,陈越抿正掰着一个队员的胳膊纠正姿势,忽然有个年轻护卫从大门方向跑过来,步子踩得又急又重,到了跟前弯下腰喘了口气:“科长,门口有人找您。”
陈越抿没停下手里的动作,只扭头瞥了他一眼:“谁?”
值班小伙摇了摇头:“没见过,两张生脸。
都穿着军装,背后鼓鼓囊囊的,背着行军包。
他们说跟您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,一个姓梁,一个姓洪。
还讲是从报纸上瞧见您的消息,顺着找过来的。”
陈越抿那双眼睛瞬间亮了。
那是跟他一起在泥地里翻滚、在弹片底下扛过命的人。
他本打算过几天去找他们,没成想,人自己摸上门来了。
他咧开嘴,拍了拍小伙的肩膀:“快,请进来。”
话音没落,他已经迈开步子,跟着值班员朝厂门口的方向走去。
轧钢厂的大铁门敞着半边。
墙根底下站着两个身影,身上裹着六五式军棉袄,领口被风灌得紧贴脖子。
# 那年冬天的清晨,站台地面结了薄薄的冰。
三个身影在晨雾中互相辨认。
第一个摘下棉帽,呼出的白气模糊了国字脸的轮廓。
他的背包带在肩头勒出深深的印痕,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发黑。
第二个稍微矮些,眼神却一样锐利。
“洪浦星!梁亚军!”
那个被叫做陈越抿的男人声音有些发颤,手套都没来得及脱就冲过去。
两人也快步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