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偏头看后视镜,镜子里头有个黑影靠在对面墙根底下,头顶的板寸茬子根根竖着,像刚割过的麦地。
那人没动,只是用鞋底蹭了蹭地上的土。
陈越抿推开车门,鞋尖踩上厂门口的水泥地。
中午灌下去的羊肉还在胃里泛着腥膻,张福泰那个怂包样又浮到眼前——赔罪?他嘴角扯了一下,手指在裤兜里把车钥匙攥得硌手。
人脉广?那几个字让他喉咙里翻上一股苦味。
老炮儿水深,退一步?他偏要把那根刺连根拔了,谁也拦不住。
袖标队员往对面努了努嘴:“从不到中午就杵那儿,问啥也不说,就跟站岗似的候着您。”
街对面的寸头小伙像是感应到目光,朝这边挪了两步。
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拖在地上像条干涸的河。
陈越抿眯起眼,踩在影子尖上往前走了三步,风卷起地上的纸屑,打着旋儿从他脚边绕过去。
淡蓝棉袄裹着单薄身形,清瘦得能看出骨架轮廓。
那人原地跺着脚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雾团,视线一直黏在吉普车上——像是想凑近,又踌躇着没动。
陈越抿瞥见这张陌生面孔,从车窗伸出手招了招。
对方立刻会意,小跑着过来。
跑到嘎斯吉普旁,弯下腰,轻轻点了下头:“陈先生,您好。”
声音脆生生的,像春天枝头第一声鸟鸣。
陈越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这一看,后背微微绷紧——喉部那片光滑得不像男人。
再细瞧,杏眼,瓜子脸,啧,是个女扮男装的假小子。
“你是?”
他问。
那姑娘不卑不亢,站直了回话:“富三爷摆了家宴,请您过去吃饭。”
陈越抿眉头拧成个川字:“富隆盛?”
“正是三爷。”
他冷嗤一声。
这位顽主胆子够肥,刚从牢里出来就敢递帖子。
换个人,怕是躲都来不及。
倒是有意思。
他故意拖长语调:“我要是不去呢?”
假小子弯起嘴角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三爷说,您一定会去的。”
陈越抿哼了哼:“上车吧。”
姑娘应了声好,拉开副驾驶门,侧身坐了进去。
棉袄蹭过座椅的布料声,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车轮碾过积水,陈越抿转动方向盘。
“往哪儿走?”
身边那个肤色白净、短发利落的年轻人开口:“陈先生,劳驾您拐去东交民巷。”
东交民巷?他记得档案里记着,那小子家住珠市口附近。
怎么偏要往使领馆区钻?
陈越抿没追问。
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,依着对方指的方向,把车一路开进了那条梧桐遮天的 ** 。
最后,车停在樱花国公使馆旧址斜对面。
短发青年先下了车,朝一条无名胡同里钻。
陈越抿跟在身后,脚下的青砖湿漉漉的,泛着暗光。
七拐八绕之后,两道身影停在一座门楼前。
青砖灰瓦,高墙深院。
朱红大门上嵌着金黄色的门钉,左右蹲着两头石狮子,足有半人高。
那气势,不像寻常百姓住的地方。
陈越抿目光扫过门楣。
右上角钉着一块蓝色门牌——23号。
23号?
脑子“嗡”
地一声炸开。
他记起来了。
那次在友谊宾馆顶楼的水箱里,捞出一个敌特未启用的物资点。
除了武器、成捆的美元、金条,还有几张泛黄的地契。
其中一张,写得清清楚楚——东交民巷23号。
当时他忙得脚不沾地,只当这地址是哪家使馆的旧产。
毕竟整条街都是使领馆的地盘,谁会把私宅和使馆混在一起?
可眼下,朱门赫然在目,分明是一处私邸。
敌特手里的房产,怎么落在那个叫“富三爷”
的顽主名下?
陈越抿后脊一紧。
脚步顿住,目光死死钉在那扇猩红的大门上。
铜环叩击木门的声音还没消散,门扇就朝里拉开一道缝。
开门的是个穿红旗袍的女人,看起来二十出头,眉眼描得精细,嘴唇涂得浓艳,发髻盘成波浪卷,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那类人。
旗袍的布料紧贴着她身体的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