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福泰端着搪瓷缸正要喝水,闻言顿住了,眉毛往上一抬。
“大队长的任命都揣兜里了,愣是半句口风不漏,”
陈越抿说着,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腿在地上吱呀一声,“是怕我让您请客破费?还是觉得我这外甥不值当那一顿酒?”
张福泰那张四方脸都快笑变形了,颧骨上的肉堆起来,眼睛里闪着碎光。
他把搪瓷缸搁回桌上,热水溅出两滴,落在报纸上洇成暗斑。”你小子,给老舅上眼药是不是?任命文件今天早上才从局里传过来,墨迹都没干透呢。
我连午饭都没顾上吃,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专程来告诉你,倒落你嘴里不是了?”
陈越抿起身,拎起桌上的暖水瓶,往搪瓷缸里续了些热水。
白汽升起来,模糊了对面那张脸的轮廓。
“真升了?”
张福泰点点头,拇指摩挲着缸沿,声音压低了半截:“跃民,这事儿得记你一功。
要不是物资局那两条大鱼,加上那个吃里扒外的,我这位置还悬着呢。
前面排着仨比我多熬了七八年的人,哪个不是盯着这个坑?偏生老天爷把功劳往我怀里推。”
陈越抿没接话,只拱了拱手,十根指头交叠,朝张福泰的方向推了推。
那动作在老式茶馆里常见,是敬茶,也是承情。
老舅那句话刚落地,陈越抿就接上了茬:“那还耽搁啥?”
他转手摸出打火机,又在半空顿了顿。”东来顺的铜锅子,今儿必须端上来!”
说着指间夹起一根烟卷,“肚里的馋虫闹了好些天。”
张福泰从衣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,甩给陈越抿一支,自己叼上另一根。
火柴划过,他深吸一口,烟圈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扩散。”得嘞,要说请客,那也得是你掏钱,我凑什么热闹?”
对面的年轻人嘴角一咧:“老舅,位置升上去的是你,又不是我。”
老头儿眼角的笑纹挤在一处,目光先扫过外甥的脸,又朝门口瞥了一眼。”小子,你当这派出所副所长是怎么落到你头上的?”
陈越抿心里早已明白七八分,嘴上却还装傻:“那您说说,怎么来的?”
张福泰的手掌重重拍在陈越抿胸口,那一掌带着得意的力道。”你老舅我在赵所长跟前给你递的话。”
啊?外甥立刻摆出一副吃惊的模样:“您提的我?”
这正是张福泰想看到的反应。
他美美地吐出一口烟,语气里掺着几分自得:“嗨,还不是赶上了严打,各个所的负责人都聚在一块儿开会。
赵东军那老东西念叨他们所里人手紧巴,”
他顿了顿,烟头在指尖转了一圈,“我一琢磨,你们厂护卫队那帮人不都闲着么,顺嘴就把你推了出去。”
“谁承想正戳中他心窝子!”
张福泰又吸了一口,“那小子还怕你不接这活儿,干脆来了个先上车后补票。”
陈越抿听完仰头笑了起来,笑声在走廊里回荡:“我还纳闷呢,刚照面就把证件递到手里,原来背后有老舅使了劲儿!”
张福泰挑起眉毛,冲外甥抖了抖:“说吧,这顿涮羊肉,该不该你请?”
陈越抿把脸一板,装出副正经样子:“老舅,您琢磨琢磨,您那事儿我帮着办的,我这事儿又是您帮的我。”
他摊开手掌,比了个平的姿势,“咱俩这就算扯平了!”
老头儿嘿嘿一乐,烟灰掸在地上:“成,那这笔帐咱就翻过去不提了。”
张福泰把烟屁股往玻璃烟灰缸里一拧,火星子噗地灭掉。
他靠在沙发垫子上,眯着眼看对面的人。
“昨儿个我在东直门城楼底下碰见你妈了。”
他说。
陈越抿正端杯子喝茶,听见这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们局里新分来几个小姑娘,条件都不赖。
我跟你妈提了一嘴,让她劝劝你,好歹见见。”
张福泰摇摇头,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劲儿,“结果你猜怎么着?你妈跟我说,你小子早把证领了!对方还是街道上的干部,长得跟画报似的,家里头是当官的。
嘿,你小子这么大的事,愣是一个字没跟我提?”
陈越抿把茶杯搁桌上,啪地拍了下脑门,咧嘴笑了。”舅,这事儿啊!我的,怪我,这顿我请,行了吧?”
张福泰嫌弃地摆摆手,“瞧瞧你这副不上心的德行。
那姑娘到底是怎么瞧上你的?”
“鱼找鱼,虾找虾呗。”
陈越抿嘿嘿一笑。
张福泰扭头瞅了眼窗外,压低嗓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