阎阜贵猛然间睡意全消。
他一把掀开被子,脊背挺得笔直,从枕头下摸出那副镜腿缠着胶布的老花镜,往鼻梁上一架。”张福生亲自跟你说的?”
阎解放用力点了下头,喉结上下滚动。
阎阜贵的脸皮顿时像泼了层红漆,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角。”好你个陈越抿。”
他咬着牙,指尖在床单上掐出几道褶子,“替老张家办事,你分文不取;到了我这,一块曹素功的墨、一方西冷印社的章,外加一千块钱——你拿我阎阜贵当 ** 耍?”
他喘了口粗气,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那块墨少说值五十,印章少说三百。
我亏到姥姥家了!”
三大妈那张脸憋得又红又黑,活像在灶膛里焖了十天。”陈越抿不能这么糟践咱们啊?街坊邻居住着,有他这样办事的吗?那是咱们攒了多少年的棺材本!”
阎阜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,像漏气的皮球。”礼都送出去了,人也答应了,还能舔着脸往回要?”
阎解放一听这话,浑身抖得像筛糠,手指攥得发白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六年攒下的家当,就这么打了水漂。
他吼了一声:“我找他算账去!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窜出门去,阎阜贵伸手没捞着。
这边屋里,陈越抿正跟于丽一起把炕上的被褥往沙发上搬。
外面突然传来砸门声,震得门板哐哐作响。”陈越抿,你给我开门!”
炕塌下去的那一块,破洞边缘露着发黑的草席,已经没人敢往上躺了。
阎解放?外头那嗓子传进来时,陈越抿把食指压在嘴唇上。
于丽整个人僵住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:阎家的人来了。
她那张惯常带着三分媚态的脸,此刻惨白得跟纸似的,手指死死攥住陈越抿的小臂,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,声儿都在抖:“跃民,这怎么弄……”
陈越抿倒没慌,下巴往里面一抬,压低嗓音:“先进去把衣裳穿好。
有事我兜着。”
这话一落,于丽心里那块石头似乎松了半截。
她深深看了他一眼,说了句“你当心”
,便抓起自己的衣服闪进了里间。
咣咣咣——
门板被拍得震天响。
阎解放那副公鸭嗓子扯开了喊:“陈越抿,开门!”
旁边几户窗子已经亮起了灯,有人探头往外瞅。
陈越抿火气腾地窜上来,把衣扣一颗颗系好,拉开门迈了出去。
阎解放正杵在门口,拳头攥得死紧,牙咬得咯吱响,脑袋歪着,活像一头被惹毛了的牛犊。
“陈越抿,你把钱吐出来!”
陈越抿的目光像两片薄刀,在阎解放那张还带着青涩的脸上刮了一圈,声音冷得能结冰:“什么钱?”
阎解放被他这么一扫,心里有点发虚,嗓门不自觉地矮了半截:“今早蹲茅坑的时候,张福生跟我说,你给他安排活儿一分钱没要。
那你凭啥收我爸一千块?那钱你得给我还回来。”
陈越抿嘴角动了动,像是觉得这话荒唐透顶:“张家是张家。
你阎家是阎家。
两码事。”
棉袄领口松垮垮地搭在肩上,阎阜贵的脖子梗得像根被拧紧的麻绳,皮肤底下那几条青筋几乎要撑破表皮跳出来。
“这事我没法替你们兜着。”
“那钱,必须还回来。”
“还有,我那份差事,得跟张福生似的安排妥当。”
“要是办不到,我就去告你!”
陈越抿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,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从门缝灌进来的风:“告我?你再说一遍?”
阎解放把胸脯挺得老高,活像只刚出窝的雏鸟,羽毛未丰却浑身是胆:“你敢不退,试试看!”
“邻里街坊都怕你,我可不怵。”
说话间,他把双拳攥紧,脚底往前蹭了半步,下巴朝天仰着,两只眼珠子瞪得布满了血丝。
披着棉袄的阎阜贵从院子那头跑过来,拖鞋在青砖地上拍出一串急促的碎响。
一瞧这阵势,脸色刷地褪成了灰白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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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三步并两步窜过去,一把拽住阎解放的胳膊。
“跃民,这孩子嘴上没把门的,搅了你的觉——”
“对不住,真对不住!”
话音未落,他就要把人往回拖。
阎解放见陈越抿半天没吭声,以为对方被他那副架势镇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