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杨厂长好兴致。”
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这吊兰照料得真不错。”
杨厂长打了个哈哈,把喷壶放到窗台上。”哪有什么兴致,随便养着玩罢了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对方手里的文件上,语气随意了些,“什么事?”
来人把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杨厂长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。
他放下喷壶,接过那份审讯记录,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封信——封皮已经拆开,正是之前被人悄悄塞进去的那封举报信。
“你也看看。”
他把信递过去。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。
杨厂长看完最后一页,眉头拧成一团。
手掌落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竟然是真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压不住的恼火,“刘海中,好歹是个七级钳工,几个紫铜螺丝也往兜里塞。”
# 文本清晨的阳光还没完全照进办公室,杨厂长已经拍着桌子吼了三声。
第四声落下时,茶杯盖跳起来滚了一圈,撞到墨水瓶才停住。
“早上那封举报信拆开的时候,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泼脏水!”
他食指关节叩着桌面,唾沫星子在灯下闪了一下,“谁知道你这人赃并获,真把贼给按住了!”
陈越抿站在办公桌对面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震动——那是压住的笑意。
脸上一丝波澜都不见,只剩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死水。
“厂长,刘海中现在还在保卫处。”
他把记录本往前推了推,“这事得定个章程。”
杨厂长没接话。
他弯腰从柜子里摸出一罐茶叶,抓了一撮放进杯子,沸水冲下去,茉莉花苞翻卷着浮上来。
端着茶杯走到窗边喝了一口才转身,手指已经搭上电话拨盘。
第一个电话打出去,听筒里传来二车间曲主任的声音,喘着粗气,像刚从机床边跑过来。
第二个电话接通时,保卫处金处长正在吃早饭,咀嚼声从话筒里漏出来。
这两个人推门进来时,额头都带着一层薄汗。
曲主任的工装前襟湿了一片,是机油还是汗水分不清。
金处长帽子端端正正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,只鼻尖上挂着水珠。
“陈越抿也在啊。”
曲主任点了点头,眼神从他脸上扫过一圈,转到杨厂长手上那叠纸时,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。
金处长没说话,嘴角往上提了提。
这个小伙子是他带出来的兵,立了功自然算他的面子。
杨厂长把举报信连着审讯记录推过去,纸边在空中抖了一下,没接稳,两张一起飘到桌角。
曲主任抢先一步捞起来,金处长侧身接过另一份。
整个屋子安静下来,只有翻纸的沙沙声。
曲主任的呼吸越来越重。
他看到第二页时,额头渗出的汗珠汇成一条细流,顺着鼻梁滚下来,滴在桌上。
刘海中是他手下的工人,这就跟自家院子里出了贼一样,他这个管家跑不掉责任。
脑仁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说辞,舌头却像打了结。
金处长靠在椅背上,腿翘了一下又放下来,稳住了。
他反反复复把头尾看了两遍,眼角那道皱纹慢慢舒展开。
保卫科就是树上的啄木鸟,没虫捉的鸟只能饿死。
太平无事最可怕,那意味着他在混日子,吃干饭。
杨厂长等他们把纸放下,才端着两只搪瓷缸走过来。
茉莉花茶的热气裹着甜丝丝的味道散开,水面上飘着细碎的花瓣,像碎金子一样。
“二位,拿个主意。”
他端起自己的茶吹了口气,“说说看。”
曲主任和金处长对视了一眼。
一个眼神递过去,另一个用眼皮回了一下,都等着对方先张嘴。
杨厂长下巴往左边一抬:“老曲,你先说。”
曲主任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进门时低了两度。
他提起平时处置 ** 的老规矩,说该怎么来就怎么来。
话到嘴边顿了顿,又把紫铜螺丝失窃的事扯到自己身上,说是自己失察,这个责任推不掉。
车间里的空气混着机油与铁锈味,扩音器刺耳地响了两声,主任的声音从喇叭里砸下来,像是铁皮敲在水泥地上——处理结果,下放到班组,挨个传阅。
有人低头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油渍,有人把烟头在墙根碾灭,谁也没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