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5章 第155章


    杨厂长的脸色暗得能拧出水来。

    他站那儿,手指在办公桌边缘敲了两下,心里那条线绷得紧:曲主任那番话,听着像一锅煮过三遍的骨头汤,寡淡没味。

    全是套子,没一句落在实处。

    什么“该责罚就责罚”

    ,什么“杜绝再次发生”

    ——翻来覆去就那几句,老掉牙的调子。

    “老金,你的意见呢?”

    杨厂长转过脸,声音压得平,但眼底那 ** 星子谁都看得出来。

    金处长坐在椅子上,瘦小的身板几乎陷进椅背里。

    他头顶那片稀疏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的光,手指交叠搁在桌面,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顶格处理,直接开除。”

    他说这话时嘴角没动,目光却像刀片刮过去:“七级钳工干出这种事,比普通工人恶劣一百倍。

    不杀一儆百,以后谁还把规矩当回事?”

    杨厂长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盯着金处长那张脸,乍一看是个和善的老头,半秃的脑门、干瘦的骨架,笑起来眼角能挤出三道褶子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这个人的底细——军人出身,抗日战场上拿枪杆子拼过命,解放战争里从死人堆爬出来的。

    那种狠劲,平时裹在那层温吞的皮里,只有碰上硬骨头才亮出来。

    金处长之所以对齐卫东的事缩了手,不是因为胆小。

    他跟李副厂长那层关系,金处长心里门儿清,知道碰不得。

    可刘海中算什么东西?没靠山,没背景,一个工段上的钳工头子,收拾他,犯不着藏着性子。

    空气安静了两秒。

    杨厂长没点头,目光越过金处长的肩膀,落在正要端茶杯的那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陈越抿正把茶杯凑到嘴边,白瓷面上映着灯管的光。

    他低了低头,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沫子,嘴唇贴着杯沿抿了一口,动作慢得像在数秒。

    放下杯子时,他抬起眼,声音不高不低:“曲主任和金处长说的都对——保卫科抓偷窃,向来是抓住就开,没二话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在杯盖上摩挲了一下:“但刘海中这个人,跟别人不一样。

    不能简单处理。”

    杨厂长停下了踱步的脚步,屋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上,那层阴沉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他嘴角微微扬起,眼底那点光慢慢亮起来。

    茶杯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,陈越抿侧过头,目光和金处长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刘海中这人是厂里花了十几年功夫带出来的技工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时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掂过分量,“他能坐到七级钳工的位置,说明两件事——第一,他干钳工这行确实有天分,手艺活上手快;第二,这人骨子里能吃苦,肯钻研。

    这两条但凡缺一条,七级钳工他想都别想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陈越抿的视线转向曲主任。

    曲主任点了点头,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杨厂长站在窗户边,目光越过玻璃俯瞰整座轧钢厂。

    厂房连成一片灰蓝色的脊背,烟囱正吐着白雾。

    他微微颔首,吐出两个字:“接着讲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把思路理得更顺了些,声音平稳:“钳工这个活儿,不是三五天能速成的。

    厂里高级钳工的位置,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。

    刘海中要是真被开除了,他那把交椅就得空上好一阵子。

    新人要顶上来,少说也得熬几个月。

    这一耽搁,车间生产进度肯定得往下掉。”

    曲主任原本蹙成一团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。

    他默默从兜里掏出手帕,擦了擦刚才紧张时沁在额角的汗珠。

    金处长斜眼瞥了他一下,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杨厂长听到这儿,不再在窗前站着了。

    他脸上挂着笑,走回办公桌后坐下,端起茶杯,悠闲地抿了一口。”别停,继续说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也喝了口茶润嗓子,接着道:“所以说,处理刘海中这事,不能按常规来。

    眼下最好的做法,就是不开除他——但惩罚必须够狠,打得他疼,也得让全厂的人都看得见。

    我琢磨着,这么办最妥:在全厂通报批评,罚他一笔让他肉痛的钱,再把他的钳工等级降到五级,工资待遇也跟着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放下茶杯:“这样既保住了他的饭碗,也保住了厂里的生产节奏,同时又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谁踩了红线,就是这个下场。”

    沙发对面的两人同时挺直了后背,像被同一根线提起来似的。

    曲主任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金处长茶杯沿碰出清脆的响——刚才还绷在空气里的那股劲道,忽然就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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