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拉上门,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回到办公室,嘴里的曲儿哼得轻快,眼睛扫着桌上的文件,像是刚解决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。
天色已经亮了,保卫科上白班的人陆陆续续走进走廊,皮鞋声、咳嗽声、铁门开关声混在一起。
他扭头看向窗外。
穿着蓝布工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各自的车间走去,像蚂蚁一样沿着厂区的道路散开。
寂静了一整夜的轧钢厂,又像被拧开了开关,人声、机器声、脚步声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。
陈越抿站在窗边,看见叉子和几个护卫队的小伙子勾肩搭背地走了过来。
他推开窗户,冷风扑在脸上,冲底下喊了一声:“叉子,上来一趟。”
叉子一抬头,看见是他,嘴角一咧,跑得飞快,鞋子砸在楼梯上发出一连串咚咚声。
“科长,您找我?”
叉子站在办公室门口,气喘着搓了搓手,语气里带了几分殷勤。
自从上次陈越抿让他悄悄盯了姜成一回,叉子就觉得,自己跟陈越抿之间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。
那种感觉,像是被纳入了某个小圈子里的人才能嗅到的气味。
他巴不得。
谁不想抱住一棵遮阴的大树?陈越抿这人,手腕硬,路子野,跟着他干,碗里肯定有肉吃。
他叉子没什么大志向,可这条腿,他一百个愿意抱。
我叫叉子过去,压低嗓音交代了几句。
他听得嘴角快咧到耳根:“呵,科长,你这主意可真够阴的。”
我抬腿朝他屁股踢了一脚:“少废话,让你去就去。
要是露了风,我剥了你的皮。”
他嘿嘿笑了两声:“您放心,包在我身上。”
说完,颠颠地跑远了。
我划了根火柴,点上烟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。
火光映在脸上,烫得微微发疼。
我吐了个圈,瞅着它散了,心想:跟我作对,这不是活腻了么。
红星轧钢厂上万人。
每天上下班的点,人流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。
厂子为了方便拉货和进出,东南西北各开了一个门。
往常大伙儿都是各走各的。
可今儿个傍晚,四个门只开了正门一个,而且还关着,谁也出不去。
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主干道上,黑压压的一片,拉了老长。
有几个性子急的,嘴里已经开始骂骂咧咧。
嫌队伍走得慢,嫌耗得时间太长。
正骂着呢,忽然看见保卫科的人出来了。
走在最前头的是陈越抿,一身藏青色保卫警服,腰间别着那把黑漆漆的枪。
他身后跟着一帮人——厂护卫队全体出动,保卫股、治安股的也一个不落。
队伍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他们走到门口,把手往前一伸,把排队的人分成了三排。
中间一排由厂护卫队守着,左右两边各站了治安股和保卫股的人。
检查开始了。
他们挨个翻包。
厂护卫队的人分成两拨,一拨翻查,一拨维持秩序。
原本吵闹的大厅一下子静下来。
人群主动排起了队伍。
三列排开,走得其实很快。
不过,等候的队伍里,每个人的神情都藏不住。
有人面无波澜,有人手心冒汗,也有人在旁边看热闹。
才检查到第五个人。
护卫队就从一个工人裤腿里掏出了几个零件。
那人当即被拽到一旁,一声没吭。
傻柱和马华也在队伍里。
两人手里各拎着一个网兜。
白铁皮饭盒搁在兜底,装的是打包的剩菜,但说穿了,都是偷偷匀出来的材料。
比如领导今天请客要喝鸡汤,锅里的鸡可能只放了半只,剩下的早被傻柱几个塞进自己饭盒里。
再比如领导在小包间请客,少不了喝酒。
喝酒哪能没花生米?要消耗的花生米量大,食堂就得常备。
天天去菜市场买不现实,食堂只能自己炸生花生米。
炸多少,傻柱说了算。
多出来的,全装饭盒带到自家。
要不傻柱床底下那袋花生米是从哪来的?棒梗那孩子总在那儿偷吃。
当厨子,这就是饭碗里的外快。
以前傻柱他们往外带菜,都是捡剩的。
检查的人也不较真,被发现了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