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手伸到炉火上方,指节微微泛白,掌心的纹路在红光里一张一合。
炉子里的煤块塌下去一截,热气扑上来,把她的袖子烤出一股焦布味。
娄晓娥挪了挪身子,手掌在膝盖上蹭了两下,笑出声来:“跃民,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?”
“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的。”
她故意把口气放得轻快,像是说个笑话似的。
陈越抿没接话茬,转身从桌边拎起一个搪瓷杯,拆开一包麦乳精,倒了两勺进去,冲上热水。
白蒸气裹着甜香,很快在屋里散开。
他把杯子搁到娄晓娥手边的桌角上。
“嫂子,这罐子是从春城背回来的,你尝尝味道。”
他又端来两只盘子。
一只干果盘垒得冒尖,杏脯、葡萄干、花生、瓜子,还压了几颗大白兔奶糖。
另一只摆着水果——红皮的苹果,青皮的梨,橘子黄得发亮。
娄晓娥低头闻了闻那股奶甜味儿,忍不住把杯子捧进掌心,温热的触感顺着手心爬上胳膊。
她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陈设,嘴上嗔了一句:“跃民,你也太见外了,拿这么多东西出来。”
陈越抿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膝盖几乎跟她错着。
“见什么外,就是些平常的东西。”
他指了指墙角地上的布袋,“你跟茂哥今晚拿了那么多东西过来,我这点算什么,应该的。”
娄晓娥抿了一口麦乳精,舌尖先尝到腻,接着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她舒服得眼睛弯成了缝,刚才那点不自在像水汽一样散了。
她盯着杯沿,忍不住笑了,语气里带上打趣的意思。
“可拉倒吧,这叫平常?咱这院里,一个月能端上这个的有几个?”
“一个人挣两份工资,日子过得可真叫人心痒。”
陈越抿没吭声,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。
娄晓娥再抬眼时,跟他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他只穿了件旧布衫,领口敞着,坐下时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安静,像刀藏在鞘里,又像炭火压着灰。
娄晓娥心口忽然咚地跳了一下。
# 烟卷在指尖转动,火光映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,让娄晓娥喉头微微一紧。
她已是嫁作人妇的年纪,早过了小丫头片子那般手忙脚乱的年纪,眼神便自然滑向别处,落在那白墙上新开的门洞上。
“娄姐您家那才是金山银山,我这点破玩意儿算哪门子事?”
男人把烟叼在嘴角,声音里带着笑。
娄晓娥只是扯了扯嘴角。
她当然清楚陈家底细——她老子当年在城里铺了半个街的买卖,她从小就是在绸缎堆里滚大的,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?方才那几句吹捧,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客气。
但她不想再往下接这话茬。
资本家的身份这会儿像颗烫手的山芋——钱是有的,可名声烂透了,人人见了都避之不及,生怕沾上剥削阶级的腥味。
要不是这茬,她跟许大茂那种人,八竿子也打不着。
墙上的门洞在灯光下勾出一道影子,她随口扯开了话:“你这屋子啊,还是个套间的模样?”
“昨儿夜里刚捣腾好的,”
他答得随意。
“哟,那我可得长长眼。”
娄晓娥眼睛亮了亮,脚底下已经有了动作,身子刚站起来,又转过去冲他一笑:“跃民,方便瞧瞧么?”
“一间屋罢了,您随意。”
他也站起来,手掌朝门洞方向摊了摊。
她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出点俏皮的意思:“就不怕你屋里藏着什么娇滴滴的人儿?”
陈越抿笑出了声,手掌又往前送了送——心说还用藏?这位姐儿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么?
手指一勾灯绳,白炽灯泡“啪”
地亮了,小屋里一下子清清楚楚摆在那儿。
娄晓娥愣住了——花架子挨着墙,底下搁着一尊卷草纹的罗汉床,床尾立了架小 ** ,抬眼一瞧,嗬,头顶上竟还搭了个小小的阁楼。
“啧啧啧,”
她咽了口唾沫,声音里透着意外的惊喜,“跃民,你这眼光可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却先朝那 ** 走了两步。
空气中飘着新刨的木屑味,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气,角落里一个瓦罐里插着几根干了的莲蓬。
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和这男人一样,看着不起眼,里头却藏着说不出的味道。
她转身看他,正对上那道视线。
脚下的地砖泛着光,不像泥土,不像石头,倒像一层凝固的水面,能把人影照得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