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次见他,他还戴着个黑框眼镜,穿了件灰卡其布的中山装,这回倒好,直接裹成了个进城卖菜的老汉。
他把巡逻记录本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。
车克俭这一路上绕了不少弯子,先是骑着自行车在城里兜了好几个圈子,专挑那些窄巷子和背街走,最后拐上了一条挨着河堤的单行道。
那路窄得连两辆自行车并排都困难,路两边是高高的土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只要有人跟上来,他回头一看就能发现,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可他左算右算,到底还是漏了一样——那只浑身雪白的狐狸,早就伏在路边的雪堆里,伸出脑袋,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,前爪压在雪地上,身子低伏,尾巴轻轻拖在身后,像一截白色的草绳。
从他在城东那个破院子里推出自行车开始,一直到拐上河堤路,小白始终跟在他身后五六十步的距离。
他停,它也停;他骑,它就贴着墙根跑。
路边的积雪厚的地方能没过狐狸的腿肚子,可它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,像一团雪在地上飘。
陈越抿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在胃里化开。
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。
雪又下大了。
板车轱辘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。
车克俭换下中午那身知识分子打扮,脏兮兮的蓝色工装裹在身上,帽檐压得极低。
他小跑两步,朝前方喊:“师傅,前面路口左拐!”
拉板车的两个汉子喊了声“好嘞”
,一人推、一人拽,艰难转了个弯。
车上堆着几件灰扑扑的旧柜子,木头裂缝里嵌着陈年污垢,旁边叠着两块石墩子和一张石桌,压得板车铁架嘎嘎作响。
走在最前头的窝脖臂上青筋暴起,回头嚷道:“师傅,这两车货可真够沉啊!我们哥俩以前也拉过石桌子,就没您这个分量!”
他抹了把汗,“这一趟您得再加一块钱,不然到地方您自个儿卸车。”
车克俭脸上堆起苦笑,慢悠悠跟在车尾:“石墩子、石凳子、石桌子的,肯定重啊。
咱们出发前不都讲好价钱了么?你们怎么坐地起价呢?”
另一个窝脖鼻子哼了一声,扳着车把没回头:“师傅,您要不加钱也行——自个儿卸,我们撂下就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