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里埋的那些金子,他几十年没碰过。
唯独取了一次,就被盯上。
他靠着墙蹲下来,手帕已经透了,血顺着袖口往下渗。
他想,段五爷很可能早就知道那宅子以前的归属,也在院子里翻找过。
那些金子的位置,或许早就在那人的地图上标好了,只是一直没等到合适的时机。
而他昨天那一趟,正好替对方确认了——地底下确实还有货。
灰白的天空压着低矮的房檐,北风像刀子一样顺着墙根刮。
车克俭蜷在菜窖的阴影里,指尖还残留着泥土的潮气。
段五爷这次也栽进去了。
号子里头,不撒金子铺路,怕是骨头都磨碎了。
所以他才盯上那批黄货,让人搬了个干净。
车克俭只能把这根刺往心里摁——不然,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个能下手的人。
地窖空了。
可该送出去的大黄鱼,一根都不能少。
他闭上眼睛,喘了几口气,手掌撑着墙根慢慢站起来。
额头上的伤口被冷风一舔,尖锐的疼。
他摸到外面的水房,拧开水龙头,冷水冲过伤处,顺着下巴滴到棉袄领子里。
他扯了块布条,缠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。
棉帽子压到眉骨,棉衣裹着发僵的身子。
他套上手闷子,又把耳罩扣紧。
腰一弯,肩膀往下一塌,活像田埂上被风雨磨没了棱角的老农。
他推开院门,一步三颤地迈出去。
返身锁门的时候,手指冻得发白。
铜锁扣上,咔嗒一声轻响。
车克俭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一口气吊着。
那口气叫儿子。
要不是还有这个名字在心里头烧着,他早就瘫在哪条阴沟里,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他走得很慢。
脚上那双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拔。
好在街上这样的老人不少——缩着脖子,弓着腰,谁也懒得看谁。
小白的身影在胡同两侧的房脊上起伏,像一片被风卷着的灰云。
它不远不近地缀着,爪子落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车克俭从段五爷那座小院出来之后,先往自己家拐了一趟。
在屋里歇到日头偏西,他换了身衣裳。
青布长衫熨得服帖,灰色围巾绕过脖子,黑色圆框眼镜往鼻梁上一架。
他推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个牛皮公文包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和中午菜窖里的老农仿佛是另一个世上的人。
他跨上车,往南城的方向去。
车速不快——一是上了年纪,腿脚不灵便;二来中午那一下实在砸得太狠,五脏六腑都像被拧过一遍,每蹬一圈踏板,肋下就抽着疼。
车轮碾过冻裂的路面,吱呀吱呀地响。
他要去的那所学校,教学楼顶正好是小白的落脚处。
猫在那头缩成一团,金色的眼睛半睁半闭,望着底下那个青布长衫的身影慢慢驶入校门。
傍晚的雪片斜斜地飘下来,落在医务室的窗玻璃上,化成一道道细小的水痕。
陈越抿刚给最后一个发热病人开了药,把听诊器挂回脖子,推开医务室的门,穿过结了薄冰的院子,回到保卫科那间烧着煤炉的办公室。
搪瓷缸子里浮着几朵茉莉花,热水一冲,香气混着煤烟味钻进鼻腔。
他坐下来,翻开桌上的巡逻记录本,手指搭在页角,眼睛扫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窗外有人咳嗽了一声,脚步声踩碎薄冰,嘎吱嘎吱地远了。
脑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微微的颤动——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神经末梢那根弦。
他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这个感觉他太熟了。
小白就在附近,不会超过一里地。
陈越抿闭上眼,意识像水一样铺开,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——灰蒙蒙的天底下,一条铺着碎雪的石板路上,一个穿着蓝布工装的老头正推着自行车往前走。
那人的脸上蒙着厚围巾,只露出一双眼睛,头上扣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前进帽。
他跟在两辆拉货的板车后面,步子迈得又碎又急,像是怕被人看见,又像是急着赶到什么地方去。
自行车后轮有点歪,每转一圈就蹭一下挡泥板,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。
老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路面,又缩着脖子继续走。
陈越抿睁开眼,嘴角微微一扯。
车克俭。
这老家伙又换了一身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