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越抿翻身下床,没惊动任何人,站在窗前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——隔壁院的老公鸡才叫了头遍。
他从床底下拖出个木头箱子,表面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木刺,能闻见新锯末的味儿。
揭开箱盖,里头垫了层旧棉布,用手压了压,软硬刚好。
“刘三儿他们今儿就来动工,我不能把你撂这儿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哪个墙角里藏着耳朵似的,“先送你过去,你帮我盯个人。”
小白蹲在床沿上,歪头看他往箱子里塞布条,眼神里头带着点懒洋洋的疑惑:“你又打算打发我去旅店?”
陈越抿笑出声来,嘴角往上扯了扯,露出一排白牙:“嘿,脑子挺好使。
顺道帮我看个人——那金子就是从他那折腾来的。
你盯着他,看他藏别的地方没有。”
小白尾巴在床单上扫了两下:“我看你是钻进钱眼里了。”
“得得得,随你怎么说。”
他把手往口袋里一插,“但这事儿非你不可。”
小白没再吭声,只拿爪子抹了一把脸,算是应下了。
陈越抿把早饭囫囵吞下去,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就弯腰去搬箱子。
用手掌在箱内又摸了一圈,确认没有凸起的钉子尖儿。
小白纵身跃进去,转了两圈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下。
他拿块旧苫布往上一盖,把麻绳穿过箱底绕了三道,系在自行车后座架上,勒得紧紧的。
推车出院门的时候,前轮压过一块松动的地砖,发出嘎嘣一声脆响。
他弓着腰,两只手攥着车把,慢慢拐进中院。
月亮门就在前头,青砖拱洞在晨雾里显得颜色特别重,像用墨涂过一样。
他刚要抬脚跨门槛,旁边贾家的房门吱呀一声朝里开了。
一个人影晃了出来。
秦淮茹怀里端着个搪瓷尿盆,盆沿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。
她左手搭在门框上,整个人像是还没从被窝里彻底抽出来似的,脚下步子挪得又碎又慢。
肩上的长发也没扎,散乱地披着,头顶有几根头发竖得直愣愣的,像田埂上没被风吹倒的野草。
她张嘴打了个哈欠,下颚骨张开又合上,眼角沁出点泪光。
上半身随着走动的节奏轻微地晃,棉布衫子下头鼓鼓囊囊的,随着步子一颤一颤,像是两个装得过满的布袋在颠簸。
陈越抿定了定脚,压低嗓子叫了一声:“秦姐?”
她听见声,半睁着眼睛往这边看,脸上的表情还带着梦里的迟钝。
天色暗,她眯着眼瞧了半天才认出来:“哟,是跃民啊?”
胡同里的光线暗沉沉的,连路灯都懒得多亮一会儿。
秦淮茹站在自家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豁了口的搪瓷尿盆,正犯嘀咕——大清早的谁在外头?
没等她琢磨明白,脚步声先到了跟前。
抬头一瞧,陈越抿那张脸就映在了昏蒙蒙的晨光里。
这一眼吓得她差点把尿盆甩出去。
怎么偏偏让他撞见自己这副样子?邋里邋遃的,头发乱成鸡窝,腰上还围着块沾了灰的旧围裙。
秦淮茹恨不能就地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。
左看右看也没地儿躲,她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:“跃民,这么早就出门了?”
陈越抿嘿嘿笑了两声,牙齿在薄光里亮了一下。
“厂里有点事,得早点过去。”
他推着那辆掉了漆的自行车,脚步没停,“秦姐,你这模样像是还没醒透啊?”
秦淮茹跟在他后头,往巷口那边走,步子快得像是被人追着。
“嗨,昨天晚上熬到半夜在糊火柴盒。”
她说话时嗓子有点哑,“睡得太晚,这几天都没缓过劲儿来。”
话音刚落,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两声。
那声音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。
秦淮茹的脸刷一下红透了, ** 辣的感觉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。
她咬着下唇,恨不得把那张不争气的嘴捂上。
陈越抿眼力见儿还行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,脚上加了把劲儿,推着车子快步往外走。
“秦姐,那我先走了啊。”
“行,你路上慢点。”
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骑上车,身影在漆黑的巷子里越来越小,最后拐了个弯就没影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,指尖碰到的皮肤滚得像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铁锅。
“怎么这个样子偏偏让他瞅见了……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胡同里飘了一下,就散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