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刮过围墙时带着刀子似的冷。
陈越抿到了国营旅馆那间租好的屋子里,暖气片旁边挂了条湿毛巾,空气里泛着一股陈旧的霉味。
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,朝小白比了个方向。
“看到没有,那边第三排房子,红砖墙的那个院子。”
他抬手往窗外指了指,“车克俭就住那儿,瘦高个,左眉毛上有道疤。”
小白竖着耳朵听完了,点了点头,蹿了出去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炉子里的煤块偶尔崩一下火星。
陈越抿闭了会儿眼,意识像水一样淌出去,悄无声息地切进了小白的视野。
画面在他脑子里铺展开来——小白已经溜进了车克俭家的院子。
地面铺着青砖,落了几片蔫黄的枯叶,墙角的阴沟里结了层薄冰。
几间屋子的窗户都黑着,没一盏灯亮着,门闩挂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没透出来。
小白弓起身子,后腿一蹬,跃入房梁与横木夹角那片黑黢黢的阴影里。
天还早,陈越抿把棉袄下摆往身下掖了掖,仰面倒在铺盖上。
眼皮阖上,呼吸逐渐拉长。
等他再睁眼的时候,车家那两扇木门还是紧闭着,院里连脚步声都没有。
他拍了拍裤腿站起来,冲房梁上那团黑影子低低说了两句。
那影子动了动,算是应了。
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,链条“哗啦哗啦”
响着,往轧钢厂方向去。
日头爬到正中的时候,传达室那架黑色话机响了。
接电话的工人扯着嗓子喊他,说是米文斌和郭强捎了话,让他去昨天那家面馆碰头。
陈越抿把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一裹,扣子都没来得及系,踩着车蹬子就往外赶。
掀开门帘进去的时候,还是昨天那间屏风后面。
可桌上摆着的茶水没人动,烟灰缸里已经堆起小山。
张福泰靠在椅背上,指间夹着烟,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也没弹。
郭强低着头,拿指甲抠桌上的油渍。
米文斌把警帽摘下来搁在桌上,额头上一层细汗。
烟雾浓得发蓝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穿着白围裙的服务员站在柜台边上,脚尖时不时往里探,一看到那几身制服就又缩回去。
陈越抿走到桌边,张福泰抬手朝他招了招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舅?”
陈越抿拉了把椅子坐下,嘴角扯了一下,“您这脸拉得比铁块还长。”
张福泰嘴角动了动,把烟头摁进缸里,火星子呲的一声灭了。”跃民,你交代的那桩事,怕是办不成了。”
陈越抿脸上的笑意顿住,喉结往下沉了沉。
“姜成让放出来了?”
张福泰把烟盒掏出来,又抽出一根,在桌上磕了两下。”不是。
姜建明确实四处托人走动了,不过人赃并获的事,没人敢替他开口。
姜成还在号子里蹲着。”
陈越抿的气息松了半截,往前倾了倾身子:“那您这是——”
张福泰把烟叼进嘴里,划了几下火柴才点着。”你让我把车文丽和她哥先扣住的事,今儿上午行政科的黄大膀子亲自过来,把卷宗拿走了。
他说车文丽那头的材料,够不上拘留。”
车文丽当场就被放走了。
原本他们打算连她哥哥一并释放,可转头又找了个由头,把人扣在派出所里,暂时不让出来。
谁知道那位黄科长什么时候心血来潮,签个字就把人也放了。
陈越抿指尖摩挲着下巴,嘴唇吧嗒了两下。
“没事,能拖一天是一天。”
他让张福泰把车家兄妹扣着,目的很简单——逼车克俭本人现身。
只要他着急了,就会去动那个藏着的小金库。
如今一个金库已经让他搬了个底朝天,放不放人也无所谓了。
米文斌压低嗓音凑过来:“这黄科长什么来路?怎么这么横?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听人说,他和车文丽她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,西北那边的人。”
陈越抿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。
“都改朝换代了,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包庇?我看这个姓黄的,八成是收了人家好处。”
张福泰竖起手指贴在嘴唇上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
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越抿目光在三张脸上一一扫过,伸手扯开布料。
黑布掀开的瞬间,白晃晃的银锭映入眼帘,旁边还卷着一摞现大洋。
陈越抿眼睛一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