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左侧那个,身材精瘦,脸上挂着常年在外跑动的风霜,先开了口:“张队让我们过来的。
我叫米文斌,在他手下做事。”
旁边那人块头更大些,补了句:“我也是张队的人,郭强。”
陈越抿的目光扫过两人,声音平静却带着疑问:“张队人呢?”
米文斌朝斜对面努了努嘴:“在前边那家国营面馆,请您过去吃饭呢。”
他沉吟一瞬,点头:“那成,走吧。”
三人转身,穿过午后的光与影,朝街道斜对角走去。
身后,轧钢厂护卫队的两个年轻人靠在门边,目光追着那背影,低声交谈。
其中一人咂咂嘴:“咱科长这路子,可真够宽的。”
另一个嗤笑一声:“你才知道?那俩,米文斌和郭强,治安队的。
以前这一片混子看见他俩,脚底板抹油都得绕三圈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添了几分艳羡:“啧啧,没想到对科长这么客气。”
面馆门脸不大,靠窗的雅座里,张福泰正埋头对付一碗炸酱面。
桌上一头蒜,皮剥得零零散散,他腮帮子鼓得老高,筷子挑起酱色的面条往嘴里塞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余光瞥见门口的光影晃动,他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嘴角,含糊地招呼:“跃民,来了啊,坐,吃面!”
说着,他朝柜台方向一扬胳膊:“同志,再来三碗炸酱面,大碗的!一份凉拌萝卜皮,一份泡菜!”
陈越抿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舅舅油亮的脸上,看着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,嘴角微微勾起:“老舅,瞧你这架势,案子有眉目了?”
张福泰正噎得满脸涨红,喉头滚动了一下,摆摆手,一时说不出话。
碗沿挨着嘴唇,面汤咕咚咕咚灌下去两口。
喉咙里泛出一声惬意的长叹。
“熬了一整宿,肚子里总算有点热乎东西了。”
“这吃相,够狼狈的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总算抓住条线。”
“叫你来就是为这事。”
陈越抿从兜里摸出烟卷,挨个递了一圈。
火苗蹭上烟丝,他深吸一口,灰白的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。
“什么线,老舅?”
张福泰叼着烟嘴,腮帮子一鼓,烟圈一个接一个从嘴唇间滑出来。
他弹了弹烟灰,眉梢往上扬着:“昨晚回了局里,我把治安队的人全拉出来,当场分成两拨。”
指尖在桌面点了点。
“一拨摸到藏赃物的窝点,一拨直接扑向鸽子市。”
“蹲到后半夜,那帮兔崽子一个没跑掉,全摁住了。”
“倒卖的东西也都扣回来。”
他凑近些,压低嗓音:“你猜,在那帮孙子藏货的地方,我撞见谁了?”
陈越抿不紧不慢地抽着烟,瞥了眼老舅脸上那股得意劲儿,嘴角扯了扯,笑出声:“姜成?”
张福泰眼里亮光一闪,手掌啪地拍在大腿上。
“嘿,这都能让你蒙中!”
旁边的郭强和米文斌对视一眼,目光里都带着佩服望向陈越抿。
“菜上来了,桌子腾个地儿。”
一个矮胖的男服务员端着银色铁盘走近,三碗炸酱面搁到桌上。
热气裹着酱香扑进鼻腔,面条上码着碧绿的黄瓜丝和豆芽。
郭强和米文斌赶紧把水杯挪开。
陈越抿接过自己那碗,筷子搅着菜码和酱料,随口应道:“嗨,要是抓几个小杂鱼,您哪至于乐成这样。”
张福泰笑着,烟卷夹在指间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炸酱的浓香混着热浪扑面而来,炉膛里的煤块烧得发红,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带着黏稠的暖意。
几个人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脊背贴在椅背上,像是被这股燥热掀开了毛孔。
“那可不。”
他在心里把话翻了个个儿。
他俩隔着远房亲戚这层皮,骨子里半点血缘都扯不上。
张福泰把烟屁股碾死在烟灰缸里,又朝服务员抬了抬下巴——再来一碗炸酱面。
他说自己还能再填一碗。
“冲进去那会儿,我心里真悬着。”
他说话时,指尖还夹着刚燃尽的烟蒂。”要是只逮到几条小杂鱼,那就算捅了窝子,也惊了真正的蛇。”
“到那时候,姓姜的准又溜得没影。”
“可老天这回站我这边。”
“姜成那小子,偏偏就在店里盘账。”
“我一脚踹开门,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,脸都白了。
手里捏着账本,愣是没来得及塞进抽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