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五爷呵呵笑了一声,筷子戳了戳碟子里的糖蒜,没接话。
过了几秒,才慢悠悠说了句:“那是他们不长眼,撞您手里了。”
姜成显然觉得这回应不够热烈,又补了一句:“军队大院又如何?搁咱这地界,是龙也得盘着。”
说完自己先笑起来,笑声粗粝,像砂纸刮过木桩。
陈越抿把嘴里那块羊肉咽下去,又夹了片黄瓜搁嘴里嚼。
咯吱咯吱的脆响遮住了屏风那边接下来的几句话。
旁边的凳子吱呀响了一下,同伴换了个坐姿,也没吭声,只是拿铜勺搅了搅碗里的羊汤。
羊肉涮了三轮,姜成的调门才低下来。
他忽然换了语气,声音往桌面上沉:“老段,这两个月的,怎么干净得跟水似的?”
段五爷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随即传来一声瓷器磕桌面的轻响,像是搁下了酒杯。”来了几个外地的,扎进来抢食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,“姜爷放心,都扫干净了。”
“四九零”
三个字他说得极轻,轻到陈越抿差点以为是铜锅子里气泡炸裂的声音。
姜成的酒杯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后跟段五爷的碰了个脆响。
他咽下那口酒,话里带了点凉意:“下回可不能这样了。
空出来的那截,我家老爷子当是我吞了。”
筷子啪地搁在碟沿上。
“昨晚上他一顿好骂,说我手脚不干净。”
姜成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,“他放了话——再出这种茬子,换人。”
铜锅的炭火噼啪炸了一下,一阵热气腾上来,糊了半张脸。
屏风那边,段五爷的坐姿明显僵了僵。
他环顾了一圈四下的帷幔和墙角,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里添了一丝慌乱:“姜爷,是我们办事不周全,拖累您挨训了。”
陈越抿把最后一块烧饼掰开,泡进羊汤里,汤汁浸透了饼芯,他用勺子舀起来,吹了两口气才送进嘴里。
咀嚼的时候,那边半天没再传来对话,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街面上自行车铃铛的叮当响。
一九七五年的初秋傍晚,国营饭店二楼的屏风隔间里,姜成把事先斟满的酒杯往对面推了推。
他指腹擦过杯沿,抬起眼皮看段五爷,嘴角堆着笑:“您要是觉得不成,少的那个数,我掏。”
段五爷没急着端杯。
姜成又说:“下月清账的时候,多贴一份,权当给兄弟赔礼。”
他哈哈笑起来,梗着脖子 ** 杯举起来,撞上段五爷的杯子。
瓷壁相碰的声音被楼下大厅的人声盖住,只剩下桌面上颤动的水光。
“五爷敞亮。”
姜成拇指在杯底蹭了蹭,“您是讲究人。”
方才嘴里还叫着“老段”
,见对方松口应了那笔钱,称呼立时就换了。
段五爷垂下眼,嘴角扯出一道弧线,眼底却像结了冰。
两人交谈时几乎贴着桌面,气息压得极低。
周围七八张桌子坐满了穿蓝色工装的男人,猜拳声、碗筷碰撞声、吆喝声搅成一锅粥。
换个人坐邻桌,顶多听见嗡嗡的杂音。
但陈越抿不行。
他那双耳朵他甚至能分辨出姜成说话时嘴唇上粘住又松开的口水声。
陈越抿垂着眼,拇指慢慢转动茶杯盖。
他听出来了——那两人在谈的是倒买倒卖的路子。
什么叫行情淡?什么叫同行挤兑?什么叫“少了那个数”
?分明就是被钢蛋那伙人搅黄了几趟买卖,折了本钱,才挨了揍。
不然好端端的,谁会跟钱过不去?
屏风那边,姜成的声音又飘过来,比先前更轻:“今晚到了批货,你去接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接着是推椅子起身的动静,服务员走过去报了账,纸票子数了又数,脚步声一前一后下了楼。
叉子坐在陈越抿对面,耳朵竖得老高,但满耳朵全是邻桌工人划拳喊“五魁首”
的声音。
姜成和段五爷那些见不得光的对话,他一个字都没捞着。
他拧着脖子往楼梯口瞅了一眼,压低嗓子问:“民哥,他们撤了——咱们跟不跟?”
陈越抿端起搪瓷缸,热茶灌进喉咙,舌根烫得一麻。
他把杯子搁下,目光扫过窗口外头灰扑扑的街面。
“你去追那个油头粉面的。”
他说,“盯死了——他去了哪,见了什么人,干了什么事,回来一个字不漏地跟我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