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亲口答的,别想赖账。”
话音落下,那张脸又重新绷回凶悍模样。
下巴一扬,脚跟一转,走得理直气壮,像只巡视领地的母兽。
陈越抿盯着那个背影,舌尖在嘴唇上蹭了一圈。
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女人,跟头一回见判若两人。
脾气硬得像铁板,可刚那一瞬间的乖顺,又莫名其妙让人想笑。
果然,性子烈的畜生,得碰着对路的驯手才肯低头。
日头西斜,厂区大铁门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陈越抿跟保卫股几个人交完班,拍掉裤腿上沾的土,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往前走。
剩下几个连自行车都没混上,干脆迈着步子跟着他,一群人挤在灰扑扑的马路牙子上晃荡。
话茬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抛。
远远地,全聚德门口那面布旗在风里甩得啪啪响,旗杆上的字被暮色染得发黄。
吴宏军胳膊肘捅了捅陈小伟的腰,嘴里啧了一声:“科长,这顿饭可让咱们等出了白头发。”
陈小伟立马跟上腔调:“得,今儿总算能闻着味儿了。”
冯金燕倒是一本正经,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埋怨:“说来说去,还得谢金股长替咱们跑断了腿。
她要是不三催四请,这顿怕是得吃到下辈子。”
金灿烂听了,眼角不自觉地往陈越抿那边斜了一下。
眸光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可很快又收回,落在街对面的招牌上,嘴里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:“那可不。”
她顿了顿,音量拔高两度,带着股起哄的架势:“今晚不把科长兜里的票子刮干净,就算白活了这二十多年。
让他记住了,往后别把咱们保卫股搁在脑后头晾着。”
陈越抿只能扯着嘴笑,摊开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:“敞开了吃,别给我省。
前阵子事多,确实把你们几个晾着了,是我的不对。”
说说笑笑间,步子已经踩到了全聚德门前的台阶下。
门口乱哄哄的,七八个人围着一辆淡金色的伏尔加打转。
车身上漆面锃亮,映着路灯初亮的光,车门推开,下来两个高个子男人。
黑西装裹着骨架,头发黄得像秋天晒干的麦秆,眼睛是浅蓝色的,像是玻璃珠子嵌在眼眶里。
两人站在车边,四下扫了一圈,目光在人群脸上碾过去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冷意。
车牌上那几个数字,在昏光里格外扎眼。
#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全聚德的门脸,玻璃窗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那几个外国人站在台阶下,领口别着看起来像是东欧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徽章,三个人跟在后面,应该是保镖。
级别不算高,但足够让餐厅派出一位经理亲自迎接,引他们上了二楼。
人群散去得很快,像潮水退过沙滩。
陈越抿带着几个人在一楼角落的散座坐下来。
桌子不大,刚好够他们五个。
二楼那些包间跟后世差不多,数量少,得提前几天预订才行。
这会儿正好是用餐高峰,大厅里大部分位置都坐了人,说话声、筷子碰碗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服务员拎着茶壶过来,给每人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,又在桌子中间放了一碟炒得焦黄的瓜子。
她说需要个人去后面挑鸭胚。
陈越抿和金灿烂同时站起来,跟着她穿过走廊。
到了挂鸭子的仓库,空气里弥漫着微甜的血腥气。
一排排鸭子被吹得鼓鼓囊囊,挂在天花板下的铁钩上,表皮泛着淡黄的光泽。
陈越抿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一只特别肥大的白条鸭上。
五个人,加上都饿了一路,他伸手一指,说就这只。
师傅拎起来掂了掂,差不多六斤重。
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后厨师傅拿出一支毛笔,笔尖蘸了深褐色的糖水,在鸭子的胸脯上写下他们桌的号码,动作又快又稳。
他头也不抬地让他们回前面等着。
金灿烂走在陈越抿身侧,鼻子动了动,闻着空气里那些甜腻腻的味道。
她压低声音说,科长,你挑的那只太大了吧,咱们吃不完的。
陈越抿嘴角弯了弯,语气笃定,你放心,肯定能吃完。
那几个人眼巴巴就等着这一顿呢。
金灿烂侧过头看他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被火苗燎过的软布料,带着一点温度。
她说你可真大方。
他摆摆手,说都是自己人,应该的。
金灿烂没再说话,只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暖烘烘的,像被人塞了个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