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,语气比平时沉,“怎么来的?”
陈越抿把王婶家那桩事的从王占军急着凑钱给母亲看病,到自己在胡同口撞见他蹲在墙根底下抽烟,再到一张薄纸换两把钥匙。
他从贴胸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字的手续,纸边折得整齐,摊开在桌上。
陈金顺戴着老花镜看了一遍,又把纸递给张桂芬。
张桂芬看了,拿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,冲着陈金顺点了点头。
“三百块。”
陈金顺把纸折回去,声音放慢了,“不贵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
没训人。
陈越抿知道他父亲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。
那个从来不肯低头的男人,站在儿子收拾好的房子里,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了。
他觉得欠陈越抿的,也欠陈月晴的。
他说不出口。
在哑口无言的间隙里,他第一次觉得,陈越抿已经不用他操心了。
张桂芬倒是比谁都高兴。
她拍了一下手背,把袖子往上拢了拢:“买房是好事。
咱跃民的婚房,就得这个劲头。”
她转过脸看着陈月晴,“你看你跟着沾光,又是房子又是自行车的。
这弟弟没白疼。”
她往后厨的方向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月晴你过来帮把手,今儿给你好好过个生日。”
陈月晴应了一声,侧过头看了陈越抿一眼。
屋里光打得正正好好落在她脸上,那笑容亮堂堂的,像小时候过年分到第一颗糖那样。
院子里的积雪被鞋底碾碎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几个人影穿过昏暗的门廊,推开老房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陈越抿把塑料袋里的熟食倒在案板上,刀刃落下,切出厚薄不均的片状。
另一个锅里滚着水,面条在沸腾中翻卷。
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奶油蛋糕上的糖霜被刀划开,露出里面黄色的糕体。
陈越抿清了清嗓子,先是汉语的调子,接着换成另一种语言——嘴唇开合,音节从喉间滚出来,拖长的尾音在地窖的砖墙上弹跳了一下。
所有人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。
那声音像是被冻硬的空气突然化开,带着某种他们从未听过的质感。
有人低声问,这歌怎么唱得这么好。
有人反应过来,那词儿不是本地话。
陈越抿把嘴里的热气吐进掌心,说以前在山里当侦察兵的时候,总得学点别人听不懂的东西。
说完就把话头掐断了,像掐灭一盏油灯,再没多提一个字。
姐姐陈月晴坐在桌前,手指捏着纸杯的边缘,杯底还剩一口橙色的汽水。
她没说话,但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几分。
后来她站起来,去收拾碗筷,动作比往日慢了半拍。
酒饱饭足之后,陈越抿扛起那只磨得发白的帆布行李箱,另一手拎着网兜,里面是搪瓷缸和毛巾。
他走过院子,踩过结冰的水洼,把东西一件件搬到姐姐那间新分下来的屋子。
墙皮还没干透,空气里飘着石灰和潮湿木料的味道。
姐弟俩坐在炉子边,铁皮炉膛里的火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
陈月晴说了些工作上的琐事,他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
直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,她打了个哈欠,他站起来,说早点睡。
推开门,冷风灌进来,把炉膛里的火星吹得亮了一瞬。
他转身往隔壁走,脚踩过冻硬的泥土,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从暗处传来——像是什么东西撞开了风,冲向后院。
地窖那扇铁皮的盖子被掀开,又砰地一声砸下来。
金属的碰撞声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他停住脚步,眯起眼。
那身影的背影在月色下模糊,但腰肢的轮廓裹在棉袄里,透出几分熟悉。
秦淮茹?他想了想,还是迈开步子。
地窖里没有灯。
只有从门缝挤进来的一线雪光,照见地面上的脚印和散落的稻草。
他侧过耳朵,听到一阵压抑的喘息,随即被抽泣声吞没。
那声音像漏水的管子,断断续续,越往后越止不住。
他站了大约五分钟,四周始终没有脚步声靠近。
于是他伸手,拉开那扇生锈的铁门。
门轴没有上油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防空洞改建的地窖,墙壁上还留着当年凿出的凹痕,空气里混杂着泥土、潮气和某种发甜的霉味。
黑暗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