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是说张家媳妇生的娃胖,又说李家闺女考上了中专,再就是居委会大院那棵老槐树今年开了多少花。
两个大老爷们都不爱嚼舌头,聊这些家长里短,话跟话之间隔着的沉默,比炉子里的炭灰还厚。
茶杯拿起又放下,放下又拿起,茶水添了三四回,话题已经枯得像冬天的树枝。
好在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越来越浓。
油锅滋啦滋啦响了一阵,王婶端着盘子出来了——溜肉片青椒衬底,红亮亮油汪汪;红烧肉颤巍巍冒着热气,汤汁浓得挂碗;蒸排骨码得整整齐齐,蒜蓉铺了厚厚一层。
王占军瞥了眼桌上的酒杯,陈越抿的嘴唇只沾了沾酒液。
他胸口那块压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地。
也不再多劝,王占军自顾自地往喉咙里灌。
黄澄澄的酒水划过食道,带起一阵火烧火燎的暖意。
这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的汉子,舌头渐渐活泛起来。
他对着陈越抿絮絮叨叨地倒苦水。
说肉联厂的活儿已经递了内退申请。
儿子在食品厂打的那份零工,也辞了。
一家三口窝在城里,连个正经事都摸不着。
不如卷铺盖回乡下,老娘还在村头盼着。
回去还能重操旧业,带着那个没出息的小子挨村挨户地宰猪。
话音刚落,他又补了一句——腊月眼看就到了,各村杀年猪的排着队。
他回去一趟,好歹能挣几个现钱过年。
陈越抿端着杯,不急不缓地跟他碰了一下。
可怜天下父母心,这话堵在嗓子眼,他没说出来。
王占军把一只搪瓷缸子里的二锅头举起来,那是搁在炉沿上温过的。
一口闷下去,眉头拧成一团,唇齿间咂吧了两声。
眼眶忽然泛红,他攥住陈越抿的手,声音里带着恳切:
“跃民,这间屋子……”
他顿了一顿,像在掂量最后的那点分量。
“我琢磨了又琢磨,交到你手里,我放心。
你对我们家有恩,咱不跟你多要。
二百块,你拿去,成不?”
这话终于摊到了桌面上。
陈越抿没急着接茬。
他把杯子端起来,又放下,舌尖慢慢舔过牙缝,像是在琢磨什么。
半晌,他开口了。
“成,王叔,这房子我收了。
给你三百块吧,你们家这一路也不容易。
回乡下安家,锅碗瓢盆、被褥铺盖,哪样不得花钱。”
王占军的眼珠子霎时亮了一下。
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道光,两行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淌下来。
他把陈越抿的手握得更紧,声音哽咽着往外挤:
“跃民,你是个厚道人。
怪不得整条巷子里,就数你最有出息。”
# 王婶抹了抹眼角,喉咙里堵着一团热气。
她男人在旁边搓着手,声音比平时低了三分:“这格局,真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。”
她想起自己儿子,要是能有眼前这人一半的能耐,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进退两难。
鼻头一酸,眼泪又差点滚下来。
女人家,一激动就兜不住情绪。
原本以为,陈越抿帮了他们家这么个大忙,肯定要趁机往下压价。
王家已经做好了亏一笔的准备——只要能把手里的麻烦甩掉,少赚点也行。
可谁想得到,他不但没砍,反而往上提了一百。
这滋味,像一口气灌了半碗热汤,烫得人眼眶发红。
王家现在不用往外掏赔偿款了。
光是这一项,就省下了一笔大数。
再把这院子卖出去,到手的还有三百块。
账面上算下来,反倒能剩些盈余。
其实他们本就有回老家的打算。
就算没出这档子事,王占军也到了该歇下来的岁数。
顶多一两年,他们也会收拾行李往南走。
到时候这院子照样得处理。
可眼下的行情,房子挂出去也没人要。
手续跑断腿,买家翻遍整条街也碰不上一个。
最后多半是砸在手里,或者被人狠狠压价甩掉。
反过来想,现在不脱手,等明年五月那阵风刮起来,想卖都来不及了。
到时候两手空空回乡,连个落脚的钱都没有。
陈越抿这边,三百块拿下两间产权清楚的大屋,怎么算都不亏。
要是能撑到政策松开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