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像根针,扎得王婶肩膀缩了一下。
她没答腔,两只手在袖口处绞得更紧了,指节泛出一层白。
“跃民,你就当帮婶子一把。”
她突然抬起头,声音拔高了半截,“那房子不贵,两间,三百块。”
她的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,又急急往下说:“我听人说,你一个月领一百三。
三个月的事。
那屋子多亮堂,你买了跟你现在这间打通,日光能从早晒到晌午。
往后你娶了人,有了小的,孩子长大了也能伸开腿脚。”
陈越抿没吭声。
他看向那两间后罩房——拢共差不多七十个平方,阳光正从西边斜射过来,在窗玻璃上跳出一片金黄。
三百块。
他眯起眼睛,用鞋底碾了碾门槛边一颗松动的石子。
这价钱低得有些反常了。
王婶报出的房价,每平方米不到五百块。
这个数字让陈越抿的后背蹭地冒出一层细汗——她怎么可能开这个价?那条街上谁不清楚,这女人买根葱都要多抓两棵,从来不吃半点亏。
事如果太顺当,里头准藏着暗桩。
他脑子里飞快转了几圈。
卖得这么急,价钱又压得这么低,八成是家里有人惹了祸,急着换钱跑路。
可转念一想,要是王家压根没出事,纯属自己多心,那这套房子真要捏在手里,倒是一块好饼。
一来,左右两边的地皮连成片,自己住的这片区域能清净不少。
过个十年八年,这地段翻出几十倍的价不是没可能。
二来,姐陈月晴也能搬出来住。
都二十好几的人了,天天挤在客厅的折叠床上,连翻个身都得憋着气,总归不是长久之计。
人活着,谁不图点自己的窝?
他沉下嗓子,目光没从王婶脸上移开:“婶子,你跟我透个底。
这价钱低得离谱,我不问清楚,这笔钱我不敢往外掏。”
王婶的脸皮先是一紧,随即浮上一层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恼火的颜色。
她把围裙角攥了攥,嗓门抬高了半截:“跃民,你这说的是什么话!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妇女,能瞒你什么?找你,还不是看你手头宽裕,又是保卫科长,路子比我们这些老百姓野些。
你又不是不知道,眼下这行情,房子挂出去半年都没人问一句。
我这才想着找熟人,图个省心。”
她顿了顿,话里夹着几分不满,“街坊邻居住了二十年,我们家人啥样你还不知道?你倒好,疑神疑鬼的。
买不买,你给句痛快话。”
陈越抿没接话。
他垂下眼皮,盯着地上一条被踩裂的水泥缝,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王婶那番话听着滴水不漏,可越说得周全,他越觉得底下藏着东西。
王婶停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点弧度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跃民,你可得快点给我个准信。”
她手指在围裙边沿来回搓着,又补了一句:“这事儿过了今儿个,可就不作数了。”
陈越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回应。
他转身踏上通往母亲家的土路。
院子里飘出来的油香还没散尽,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姐姐不在,桌边围坐着父亲母亲和哥嫂,几个人端起碗,筷子在蘑菇炖鸡块间穿梭。
饭桌上聊了几句厂子里的活计,又说起春城那边的新鲜事。
陈越抿嚼着肉块,偶尔应一声。
天黑透了,他才推着自行车跨出院门。
蹬上脚踏板,顶着寒气往友谊宾馆方向赶。
那条路上一盏昏黄的灯孤零零悬着,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。
马路上空荡荡的,连条狗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他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又消失,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,咯吱咯吱响。
心里惦记着小白。
临走时留了肉和水,也不知道够不够撑。
几天没见,那小东西怕是饿得叫不出来了。
冷风灌进领口,陈越抿弓着腰,两条腿机械地踩着踏板。
这种地方——后世堵得车挨着车,喇叭声能掀翻天的路段——现在却冷清得让人心慌。
像他胸口那块地方一样空。
推开宾馆玻璃门,大堂里没别人。
郑晓燕趴在柜台上,一只手撑着腮帮子,另一只手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,糖纸轻轻磕在木板上,一下,又一下。
她眼睛直直盯着门口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颜色。
直到陈越抿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