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金顺站在几步外,手指搓了搓裤缝。
看儿子在那儿分东西,说话做事稳稳当当的,他心里头高兴,可高兴底下又像掺了砂子,硌得难受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陈越抿刚回来那天,自己那张脸冷得能结霜,连句好话都没给儿子。
这念头一冒出来,他就觉得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一旁的陈跃文眼神一直没离开过弟弟的手。
那双手拆包装、拎东西、拍拍嫂子肩膀,每个动作都利索,透着一股练过的人身上才有的劲道。
他喉咙动了动,心想:这兵是真没白当。
就算哪天不当兵了,跑山里去当个猎人,光靠那手活计也饿不死。
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——白净,细瘦,指节上连个茧子都没有。
打猎那种事,他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,想都别想。
他心里头冒出句老话:四肢不勤,五谷不分。
念完又觉得讽刺,这话说的不就是自己么。
要是哪天大学里那份工作没了,他真不知道还能靠什么活下去。
刘亚楠站在那儿,没急着走。
她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先扫到丈夫陈跃文——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她又把目光挪到小叔子陈越抿身上——他蹲在地上,正从另一个网兜里往外掏东西,背脊挺得笔直,动作干净利落。
她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,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网兜,指节微微泛白。
陈越抿没留意这些。
他把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这些是饼干、糖果、柿饼,还有麦乳精!在春市百货商店买的。
别看春市号称是个首都,卖的货可比咱这儿的首都还多还全。
好多东西不要票,兜里有钱就能买。”
# 451
陈金顺最初以为陈越抿分家单过只是一时冲动,早晚得低头回来求他伸手。
可这个儿子偏偏硬气,硬是闯出了名堂。
也就那么几天功夫。
屋里飘出肉香,灶台见天儿冒热气。
钱挣了,职位提了,院墙翻新了,一辆锃亮的自行车支在门口,谁路过不得多看两眼。
隔壁老王头蹲在门槛上扒饭,瞅着陈越抿家门口那堆新置办的东西,喉咙里咕噜一声,咽下的不只是自家那口粗粮。
邻居们私下议论,这陈家老大是有本事的人。
陈金顺走在胡同里,耳朵里塞满了那些酸溜溜又带着羡慕的闲话。
他这半辈子,哪受过这等抬举。
可当爹的终究是当爹的。
脸上那股子得意还没来得及褪干净,嘴皮子就先绷紧了。
他故意把眉头拧成疙瘩,声音压得低沉:
“你挣钱了没错,可钱也不是这么扬出去的!”
“后院那几间房翻修,雇人的工钱、拉砖瓦的料钱,哪样不要往外出?”
“刚上班就推回一辆自行车,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细算呢!”
“走亲戚串门的,你就差挨家挨户塞红包了!”
“今儿又往屋里搬这么些,那几罐麦乳精的价,你当我不清楚?”
“你那点退伍费,怕是剩不下几个子儿了吧?”
“下次再这么折腾,我可跟你没完!”
陈越抿咧嘴笑了笑,那模样半点没把这话往心里搁。
“爸,您就放宽心。”
“下月我光工资就能拿一百三。”
“这点开销,不算啥。”
说起收入,陈越抿现在是两份薪水攥在手里。
在这个院子里,任谁也比不了。
这几天陈金顺但凡出门,巷子口那些街坊的眼神就跟钩子似的,黏在他身上,扯都扯不掉。
人人嘴里都挂着同一句话——老陈家养了个好儿子。
他那辈子没在人前挺直过腰杆。
这会儿倒尝到了站在亮处的滋味。
浑身舒坦。
脸上有光。
儿子有出息,当爹的自然跟着沾这份光。
说到底,这世道,父凭子贵。
可越是心里头得意,嘴上就越管不住。
跟天底下大多数当爹的一样,嘴角的笑意刚漾开,就得赶紧拿巴掌拍回去。
张桂芬把洗好的榛蘑搁进盆里,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她侧过身,用袖子蹭了蹭眼角,声音闷闷的:“我这心里头……高兴。”
陈越抿见母亲这样,笑出了声:“您这高兴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