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来节厢体首尾相连,每扇门上都挂了铁锁,锁鼻间还糊着发黄的封条。
陈越抿眯起眼望了望车头方向,带着金灿烂拐进步道,朝调度区那排平房走去。
铁轨沿着调度区的边缘延伸,三间红砖房紧挨着铁路线。
最左边是信号值班室,中间那间门口挂着“调度室”
的牌子,右边那间供人歇脚。
砖房前方空地上搭了个简易月台,水泥地面坑坑洼洼,上下车的乘客都从这儿走。
陈越抿推门走进休息室时,炉火烧得正旺。
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,白雾升腾,顺着窗缝往外钻。
三个男人围在炉子边,手里捧着搪瓷缸子。
坐在正中间那位五十出头,皮肤白净,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带一股吴语软调。
他姓苏,叫苏顺利,是这趟专列的列车长。
他左边是个黑脸大汉,四十多岁,肩膀宽得像堵墙,一开口就夹杂着土话脏字。
这人叫张晓军,另一个铁警。
右边那位姓王,单名一个岩字,身形清瘦,从进门到现在,只点了点头。
陈越抿从棉袄内兜掏出证件,递过去。
苏顺利接过来,眯着眼看了看,又递还给张晓军。
金灿烂也跟进来,同样亮了一下工作证。
“陈同志,苏某久仰。”
苏顺利站起身,伸出手,掌心温热干燥。
张晓军跟着站起来,上下打量了陈越抿两眼,咧嘴笑了:“嘿,这么年轻?听说你把齐卫东那滚刀肉给办了?”
王岩没说话,却也往前挪了半步,目光在陈越抿脸上扫了一圈。
陈越抿握了握苏顺利的手,又和张晓军、王岩依次碰了碰。
炉子里的煤块烧得噼啪响,他拉过一把条凳坐下来,金灿烂挨着墙角立在门边。
“苏车长,咱们这边还有没有要提前准备的?”
陈越抿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。
苏顺利重新落座,捧起搪瓷缸子暖手。
他缩了缩脖子,像是被门缝漏进来的冷风激着了:“该弄的都弄差不多了,就等保卫处的通知。”
张晓军灌了口茶,抹了把嘴:“那个齐卫东,你是咋拿住的?之前咱们押车,那小子在车上横得很,谁都治不了他。”
他边说边摇头,语气里带着好奇。
铁皮烟筒的白漆被热气烘得发烫,那人五指贴着筒壁,指尖反复摩挲着光滑的表面。
他开口时语速很慢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
“车上的货已经装完了。
车间那头签过字,确认没问题。
陈科长要是再核对一次,咱们就能走。”
说话间,他从桌面上捞起一个铁皮文件夹,上头用皮筋勒着一支圆珠笔。
陈越抿接过来翻看。
表格里的条目写得清清楚楚:每节车厢的编号、锁具的编号、封条的编号,全都列着。
下方签着车间主任的名字、车长的名字,还有两名铁路警察的签名。
随后,苏车长领着那两位铁警,带着陈越抿和金灿烂,一节一节地检查车厢。
检查完毕——没发现问题——陈越抿在表格末尾写下了自己的姓名。
苏车长转身走进调度室,待了不到两分钟。
出来时,他从休息室角落的保温桶里拎出两个网兜,每个兜里塞着两只铝饭盒。
他把网兜递过来:“这是车上吃的饭,你俩拿着。”
陈越抿接过网兜,跟着爬上了车。
苏车长已经钻进了火车头的驾驶室。
没过多久,车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整列火车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接着是“嗤——”
的一声长响,白色的蒸汽从车头侧面喷涌而出,车轮开始缓慢地转动。
火车头是匈牙利进口的柴油机车,拖着十节车厢。
最后一节是绿皮的客车厢,车厢外焊着一圈钢筋和铁板搭成的通过台,站在上头能看到四周的情况。
陈越抿、金灿烂、还有那两位铁警,都守在尾部这节车厢里。
这节绿皮车厢从前是卧铺车,现在改成了押运人员休息的地方。
车厢角落里,焊着个铁皮小炉子,拳头大的火苗在里面扑腾。
这点热乎气根本撑不住整个车厢——寒气从门缝里钻,从窗户缝里渗,从地板底下往上爬。
不裹上那件黄绿色的军大衣,骨头缝都能冻透。
炉子旁边,蹲着一只黑乎乎的油桶。
桶口敞着,边缘沾着干透的煤灰,里头塞满了拳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