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指针已经爬过十一点。
陈越抿的目光从钟面移开,挤出一个哈欠,手指刚掩住嘴,那倦意就顺着喉咙往上涌。
“呦,真不早了,我得先上去摊着了。
明儿还得爬起来上班。”
郑晓燕原本还靠在沙发扶手上,听他说这话,才意识到自己聊得忘了时间。
她跟陈越抿才搭上话没多久,那种初次见面该有的拘谨早就散了——对方说话不端着,偶尔蹦出的几句玩笑也恰到好处,让她觉着这人挺对味儿的。
谁不喜欢跟长得顺眼的人多聊几句呢。
她弯了弯嘴角,声音里带着点调皮的尾音:“好嘞,陈科长您早点歇着吧。
明儿要是得空,再接着唠呗。”
陈越抿没接话,只笑了一下,弯腰拎起地上的暖水瓶,踩着楼梯往楼上走。
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,一层一层,越来越远。
推开房门,那只叫小白的毛团正蜷在被子上,脑袋埋在尾巴里,睡得正香。
听见动静,它耳朵先动了动,随即抬起头,前爪往前一伸,整个身子拉成长条,打了个舒展。
然后轻巧地一跃,四只爪子稳稳落在陈越抿肩头,脑袋蹭着他的脖子,发出细细的嘤嘤声。
那声音不像饿,倒像在闹脾气——你怎么现在才回来。
陈越抿低头扫了一眼地上的食盆,里头还剩着几块肉和半碗水。
他抬手把肩上的小家伙抱下来,托在掌心举到眼前,凑过去亲了亲它湿漉漉的鼻尖,又把脸埋进那团白色绒毛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小白最乖了。
今天那边有点事耽误了,过两天屋子修好,咱就搬回去。”
小白那双蓝幽幽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,瞳孔里映着灯泡的昏黄光泽。
过了几秒,它轻轻嘤了一声,算作答复,然后又把脑袋往陈越抿掌心里拱了拱。
窗外,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。
石英钟的秒针刚走过十二点,陈越抿躺在那张硬板床上,眼皮底下没有半点倦意。
他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揉搓——万安公墓里那块姓苏的墓碑,底下躺着的人,极有可能就是苏汉生。
那座陵园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
香山脚下,往北能走通卧佛寺,东边不远处就是玉泉山和昆明湖的水面,南边挨着西山八大处。
这地方从民国那会儿就被称为风水宝地,但凡有点名气的人,临终前都乐意把自己安置在那儿。
到了六十年代初,权限交到了市民政委的手里。
从友谊宾馆出发,靠两条腿走过去,足足两个钟头才能挨到山脚。
骑那辆破自行车,也得磨上一个小时车轱辘。
他忽地坐起来,目光扫过墙上的挂钟——指针叠成了一个笔直的竖线。
犹豫也就那么几秒钟的工夫。
他伸手从衣帽架上扯下那顶棉帽,套上厚棉衣,伸手把灯绳拉灭。
屋里黑下来的瞬间,他轻轻推开门,步子压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打定了主意,今夜非得去一趟万安公墓不可。
得亲眼看看,葬在那个位置的到底是谁。
半夜从正门出去?不,他没那么傻。
做过侦察兵的人,脑子里装着不下百种法子从友谊宾馆无声无息地摸出去,连门口的看门狗都惊不动。
两个钟头后,一道身影出现在一片漆黑笼罩的陵园入口。
铁栅栏门矮矮地立着,锁得严实。
抬眼望去,里面竟是一丛一丛茂密的树木,不是他想象中那种阴森森、光秃秃的坟场。
树影里隐约露出几块灰色的石碑,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石面上泛着冷冷的光。
这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象的陵园景象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要不是入口那块门牌上清清楚楚刻着“万安公墓”
四个字,他真会以为自己是摸进了一座公园。
陈越抿没费什么力气就翻过了那道矮栅栏。
穿过几块石碑,那些碑上有名人题写的字迹,再
墓碑如列队的兵士,一排紧挨着一排,整齐得几乎不真实。
两侧的松柏被修剪得毫无杂枝,枝干笔挺地向天空伸展。
最前方的几排墓穴,是民国时期的人物安息之地。
有些墓区占地颇广,地面嵌着石棺,棺盖与地面齐平,像是要把人永远压住。
陈越抿的目光扫过那些石碑,顺着碑面的新旧程度,一步步往后方搜寻。
走到倒数第二排,他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一块黑色墓碑立在那里。
碑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