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儿确实见过大场面。
他绕着屋子走了三圈,指尖敲击墙面,捕捉回响的微妙差异,嘴里蹦出的建议一条接一条,全都切中要害。
陈越抿手里的铅笔几乎没停过,在图纸上划出密密麻麻的标记。
等两个年轻劳动力提着铁锹去外面装沙子,院子里只剩下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。
刘三儿忽然拽了拽陈越抿的袖口,把他引到围墙阴影下。
“陈爷,您这院子地面,想不想翻新?”
陈越抿的视线扫过脚下。
水泥补丁和青砖碎片交错排列,像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。
供销社租用这段时间,货物装卸、雨淋日晒,已经让这片地面伤痕累累。
“有想法就说。”
陈越抿心里清楚,刘三儿特意避开旁人,肯定藏着什么话。
翻新地面这种事,为何要遮遮掩掩?
刘三儿没接话,转身朝墙角走去。
那里堆着十几条麻袋,鼓鼓囊囊的,表面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他弯腰搬出一块方砖,尺寸正好是三尺见方。
砖面呈青黑色,表面像覆了一层釉,手指滑过时能感受到微凉的细腻触感。
阳光斜射过来,那砖竟泛着幽深的光泽。
陈越抿的目光定住了。
砖的底部,隐约透出一层金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。
那种光泽,和昨天在旧货市场见到的一模一样。
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。
陈越抿深吸一口气,指尖掐进掌心,用疼痛压住那股翻涌的热流。
他走过去,从刘三儿手里接过方砖,装模作样地翻转端详。
就在指尖接触砖面的瞬间,那道金色无声无息地钻进了他的皮肤。
沿着血管向上攀爬,穿过肩膀,最终消失在随身农场上空那团光球里。
光球猛地亮了亮。
陈越抿表面不动声色,指尖摩挲着砖面纹理,声音慢悠悠地拖长:
“刘师傅,这砖从哪弄来的?看着像是老东西。”
刘三儿冷不丁瞥见那东西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陈爷,您这眼力可真毒啊!”
他咂了咂嘴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钦佩。
“了不起,真了不起!”
对面那人嘴角动了动,扯出一抹浅淡的弧度。
“不过是见得多了些罢了。”
“你瞧这地砖的边缘,光泽都润透了,年头要是不久,根本养不出这股子熟滑劲儿。”
刘三儿先朝门口瞄了一眼,确认没人,才把嗓门压得极低:
“陈爷,跟您交个底——这东西,是从 ** 里头流出来的。”
陈越抿眉心一跳。
“皇宫里的?”
刘三儿凑近了些,开始抖落这块砖的来路。
他父亲还年轻那会儿,赶上一场连阴雨,把宫里某处殿宇的墙头给下塌了。
上头派人传他去修缮,他趁着没人留意,直接把地面上嵌着的砖一块块撬松,裹进工具包里顺出了宫墙。
从那以后,这些砖就始终藏在他家屋子最暗的那个角落里,谁也没告诉。
他爹留了句话:往后家里要是遭了难,这东西兴许能换几吊钱救急。
后来刘三儿确实动过这心思,前前后后拿出去问过几回价。
可碰上的不是看不懂门道,就是嫌他狮子大开口。
真正愿意掏银子买这玩意儿回去铺地砌墙的主儿,他翻了半辈子也没遇着一个。
于是那些砖就这么一直堆在库房深处,落满了灰。
直到如今撞见陈越抿。
这位爷买房子的架势大得吓人,出手从不皱眉头不说,为人也敞亮厚道。
刘三儿琢磨来琢磨去,才从家里拎了一块过来,想探探对方的口气——万一这位爷正好有这心思呢?
陈越抿的手指在那片冰凉光滑的表面上反复摩挲,指腹仔细地感受着每一道细微的纹路。
“刘师傅,你手里的那些,都跟这块一个品相?”
刘三儿弯了弯腰,态度比方才更恭敬了几分:
“一模一样,有几块比这个还透亮,摸上去跟婴儿的皮肤似的。”
陈越抿沉默了片刻。
“要是谈价钱,你心里打算怎么开?”
刘三儿的声线又往下沉了沉:
“那得看您打算要多少块了。”
“零卖的话,一块十块。”
那个叫刘三儿的蹲在院子门口,腿边搁着几块青灰色的方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