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羊肉还有热的么?”
“有有有,羊肋条和羊腿都是刚出锅的,还冒着热气呢。
您是要切盘现吃,还是给您包上?”
伙计说话间已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等着记数。
陈越抿把空酒杯搁下:“羊腿肉,切三斤。
羊肋条也要三斤。”
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热牛舌饼,拿十个,一并包好。”
伙计张了张嘴,眼睛在陈越抿脸上扫了一圈,显然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要这么多。
但他没多问,只应了声“好嘞”
,转身往后厨跑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大半。
他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次撞见这种场面。
柜台后头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,陈越抿抬手敲了敲木台面:“别瞎琢磨,兜里钱和肉票一个子儿不少,你只管往油纸里塞。”
“好嘞,您候着!”
那人转身钻进后厨,步子踩得地板吱呀响。
胖子凑过来,下巴朝桌上一堆打包好的纸包努了努:“民哥,你这是要把馆子搬空?到底干啥去?”
“去看看金宝和他娘。”
“那娘俩日子过得紧巴。
当年我刚进城那会儿,金宝他妈没少帮衬我——热汤热饭往我手里塞。”
小老虎和胖子对视一眼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谁也没再吭声,可胸腔里那点热气往上顶,顶得眼眶发酸。
脑子里又是“叮”
的两声脆响,像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桌上还剩半盆羊蹄和半个羊头,骨头上挂着凉透的油光。
提起兄弟们的糟心事,谁还有心思动筷子?陈越抿招手喊来跑堂的,指指那几盘残羹:“这个,一并包上,给金宝他们带过去。”
“你们俩把碟子里那点凉菜扒拉干净,别糟践东西。
我去趟茅房。”
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奎胜和金宝那两张脸。
林雯?早被挤到犄角旮旯去了。
他站起身,眉骨压得很低,步子径直朝后院拐。
前头那桌,林雯正扭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筷子夹起一截菜梗往嘴里送。
余光一掠——擦着桌沿走过去的那道身影。
她整个人僵住了,筷尖悬在半空,又悄无声息地搁回碗沿。
陈越抿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扫一眼。
从茅房出来,他绕到前台,433号桌的账已经算清了。
这顿饭花得不算少——吃的加上打包的,拢共十三块五,外加十斤羊肉票。
京城这阵子物价摆在那儿,生羊肉一斤七毛五,一分都少不了。
饭馆里那盘带肉的菜,标价算下来倒也不算黑心。
毕竟后厨得切得剁、调料得配齐、铺面得租、伙计得养,哪样不要钱?可要真掏十几块钱上这儿吃一顿,搁大多数人身上,那得掂量掂量——这数目,抵得上很多人小半个月的进项了。
放在往后那个年代,差不多等于揣着几千块走进星级酒店,点一桌菜。
陈越抿路过林雯那桌时,人早散了。
服务员正弯腰收碗,筷子磕进盆里,叮当响。
他往窗外扫了一眼,看见那群人影朝远处的野湖方向挪去。
他回到座位,等了一会儿。
服务员拎着打包好的东西走过来,油纸包扎得紧实,还透着点热气。
陈越抿接过,跟胖子、小老虎三人拎着那包羊肉出了门。
金宝家离什刹海不算远。
三个人合计了几句,推着自行车沿野湖边绕过去,抄了条小道,十五分钟就到了。
“民哥,”
胖子边走边说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“刚才你上厕所那会儿,我跟小老虎商量过了。
这野猪肉,咱就送给金宝家吧。
他们家最难熬。
我俩好歹不缺粮,少吃几顿肉,没啥事。”
陈越抿抬手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时带了点力道。”好兄弟。
回头,哥给你们俩补上。”
胖子和小老虎连声说不用。
“这不冲突,”
陈越抿说,声音被风削了一半,“该送你们的,肯定不会缺。”
一行人吃完饭出来,快九点了。
傍晚那阵鹅毛大雪已经碎成了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过。
冷风从结了冰的野湖面横扫过来,贴着脸颊往里钻,骨头缝里都透着凉。
离烤肉季才走出去几百米,灯光就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