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第51章
    他抬手冲柜台那边招了招,跑堂的伙计颠颠儿地凑过来,肩上搭着条白毛巾,脸上堆着笑:“客官您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羊肉还有热的么?”

    “有有有,羊肋条和羊腿都是刚出锅的,还冒着热气呢。

    您是要切盘现吃,还是给您包上?”

    伙计说话间已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等着记数。

    陈越抿把空酒杯搁下:“羊腿肉,切三斤。

    羊肋条也要三斤。”

    他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,“热牛舌饼,拿十个,一并包好。”

    伙计张了张嘴,眼睛在陈越抿脸上扫了一圈,显然没想到这人一开口就要这么多。

    但他没多问,只应了声“好嘞”

    ,转身往后厨跑,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活了二十多年,头一次撞见这种场面。

    柜台后头那张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困惑,陈越抿抬手敲了敲木台面:“别瞎琢磨,兜里钱和肉票一个子儿不少,你只管往油纸里塞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,您候着!”

    那人转身钻进后厨,步子踩得地板吱呀响。

    胖子凑过来,下巴朝桌上一堆打包好的纸包努了努:“民哥,你这是要把馆子搬空?到底干啥去?”

    “去看看金宝和他娘。”

    “那娘俩日子过得紧巴。

    当年我刚进城那会儿,金宝他妈没少帮衬我——热汤热饭往我手里塞。”

    小老虎和胖子对视一眼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    谁也没再吭声,可胸腔里那点热气往上顶,顶得眼眶发酸。

    脑子里又是“叮”

    的两声脆响,像什么东西落了地。

    桌上还剩半盆羊蹄和半个羊头,骨头上挂着凉透的油光。

    提起兄弟们的糟心事,谁还有心思动筷子?陈越抿招手喊来跑堂的,指指那几盘残羹:“这个,一并包上,给金宝他们带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俩把碟子里那点凉菜扒拉干净,别糟践东西。

    我去趟茅房。”

    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奎胜和金宝那两张脸。

    林雯?早被挤到犄角旮旯去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眉骨压得很低,步子径直朝后院拐。

    前头那桌,林雯正扭回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筷子夹起一截菜梗往嘴里送。

    余光一掠——擦着桌沿走过去的那道身影。

    她整个人僵住了,筷尖悬在半空,又悄无声息地搁回碗沿。

    陈越抿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扫一眼。

    从茅房出来,他绕到前台,433号桌的账已经算清了。

    这顿饭花得不算少——吃的加上打包的,拢共十三块五,外加十斤羊肉票。

    京城这阵子物价摆在那儿,生羊肉一斤七毛五,一分都少不了。

    饭馆里那盘带肉的菜,标价算下来倒也不算黑心。

    毕竟后厨得切得剁、调料得配齐、铺面得租、伙计得养,哪样不要钱?可要真掏十几块钱上这儿吃一顿,搁大多数人身上,那得掂量掂量——这数目,抵得上很多人小半个月的进项了。

    放在往后那个年代,差不多等于揣着几千块走进星级酒店,点一桌菜。

    陈越抿路过林雯那桌时,人早散了。

    服务员正弯腰收碗,筷子磕进盆里,叮当响。

    他往窗外扫了一眼,看见那群人影朝远处的野湖方向挪去。

    他回到座位,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服务员拎着打包好的东西走过来,油纸包扎得紧实,还透着点热气。

    陈越抿接过,跟胖子、小老虎三人拎着那包羊肉出了门。

    金宝家离什刹海不算远。

    三个人合计了几句,推着自行车沿野湖边绕过去,抄了条小道,十五分钟就到了。

    “民哥,”

    胖子边走边说,嘴里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,“刚才你上厕所那会儿,我跟小老虎商量过了。

    这野猪肉,咱就送给金宝家吧。

    他们家最难熬。

    我俩好歹不缺粮,少吃几顿肉,没啥事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抬手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,手掌落下去时带了点力道。”好兄弟。

    回头,哥给你们俩补上。”

    胖子和小老虎连声说不用。

    “这不冲突,”

    陈越抿说,声音被风削了一半,“该送你们的,肯定不会缺。”

    一行人吃完饭出来,快九点了。

    傍晚那阵鹅毛大雪已经碎成了细密的雪粒子,打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过。

    冷风从结了冰的野湖面横扫过来,贴着脸颊往里钻,骨头缝里都透着凉。

    离烤肉季才走出去几百米,灯光就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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