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回椅子,翻开的那页书夹着食指,目光重新落在铅字上,像之前那阵嘈杂跟她没多大关系。
王护士可静不下来。
她把抹布往水池里一甩,水花溅到瓷砖上,几步走到陈越抿跟前,像打量货架上新到的搪瓷缸子一样上下扫了两遍。
“小陈,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“哟,那正好。
有没有对象呢?”
陈越抿嘴角往上弯了弯,摇了摇头,说还没碰上合适的。
王护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,还想接着问,见陈越抿已经转身走了两步。
他走到诊断床旁边,伸手按了按床垫的弹性,又拉开药柜看了看格层里的瓶瓶罐罐,然后说还得去保卫科那边露个脸,算是报到。
门在身后合上,门轴缺油,发出一声细长的吱呀。
王护士的脚步声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,眨眼就凑到了丁秋楠桌边。
她俯下身,胳膊肘撑着桌面,下巴朝门口的方向努了努。
“小丁,你瞧这个,咋样?”
丁秋楠没抬头,书页翻过去一张,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。”王姐,我看书呢,什么咋样不咋样的。”
“啧。”
王护士伸手把那本书往下压了压,“这么精神的小伙子在跟前晃,你还看什么书?”
丁秋楠的目光还是钉在书页上,但嘴角已经绷不住了,往上翘了一下又压回去。
她不吭声,把书往自己这边拽了拽。
王护士可不吃这套,凑得更近,声音压低了但笑意全露在脸上:“要是觉得还行,姐去给你牵个线?”
丁秋楠的耳廓一下子烧起来,从边缘红到耳垂。
她抬起头,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,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:“王姐,我看是你自己心里痒痒了吧?要不我去给你说说?”
“好你个死丫头!”
王护士伸手就朝丁秋楠的咯吱窝挠过去,两个人在椅子上拧成一团,笑声响得走廊那头都能听见。
丁秋楠被挠得直往后躲,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。
窗外有只麻雀被惊得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走了。
办公室门是虚掩着的,陈越抿推开它时,齐卫军正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,那半截烟夹在指缝间,青白的雾绕着大半个桌面向上飘。
一米九的个头杵在窗前,把外头原本透亮的光线截断了一大截,像一堵肉色的墙立在那儿。
陈越抿把报到分配证和条子搁到办公桌边角上,推过去时桌面被某种压力压得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响。
齐卫军没急着伸手——他先看了陈越抿一眼,眼神从上往下扫了一遍,像在掂量一包需要称重的货。
然后他才拿起那两张纸,纸在他手里显得很小,手指粗,指节宽厚,翻动时纸张边缘都被揉出了褶子。
“稍等。”
齐卫军说这话时没朝陈越抿看,径直绕过桌子,站到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机旁边。
他拨号的动作慢,拨盘转一圈回位时发出嗒嗒嗒嗒的声响,整个办公室就只剩这个节奏。
他把听筒夹在肩窝里,腰微微弓低了一些,像在听什么极重要的指示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,隐约能辨认出是保卫处长在交代什么。
齐卫军对着话筒重复了三句“明白”
,每个字都咬得很实,像是要用舌头把对方的话压进自己脑子。
挂断后他没有马上转过来,立在原地沉默了几秒,才转身对陈越抿说:“跃民同志,请跟我来。”
楼道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了一大截。
齐卫军走在前面,步伐大而稳,黑色布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先推开隔壁的门——民兵连的办公室里,有个人正趴在桌上写什么,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继续写。
齐卫军没进门,只在门口站了三秒,用手肘把门往内推了推算作示意。
然后他往走廊深处走,推开第二扇门,厂护卫队的办公室更空一些,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上头摊着一副散开的象棋,棋子黑白凌乱,像一盘下到一半被人生生撂下的残局。
下楼的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被放大了——齐卫军的脚步重,一步一顿,像在敲鼓,节奏一点不乱。
陈越抿跟在后面,看见他的后颈被衣领勒出一道红印,肌肉的轮廓透过蓝色工作服的布料隐约可见。
到了一楼治安股办公室门口,齐卫军才停下脚,回头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,但那股重量感一直在:“原先管治安的股长退了。
这位置空着,一个月零几天。”
他顿了顿,手掌搭在门框上,指节扣了扣木头边沿,“